四念處觀

身念處

(一)

  佛說法,都是隨順時節因緣而說,現前是什麼因緣,就說什麼法。四念處也是如此。釋迦牟尼佛將入涅槃時,阿難尊者請示佛:「世尊,佛住世時,我們以佛為師,所有作為都是以佛的教導為中心;現在您即將入涅槃了,我們未來究竟要依止誰?該如何依止?」

  所謂依止,一個是身依止,一個是心依止,一個是法依止。阿難尊者所講的是法依止,也就是問:佛入涅槃後,我們如何使道業增進,得到解脫?佛就講:「以戒為師;以四念處為住。」

  「以戒為師」。戒,很重要。防非止惡就是戒。透過持戒,規範身口意不造作惡業,時時刻刻保持三業清淨,就能與菩提心相應,所以戒是修行學佛的根本。戒就像國家的國法一樣,違背了國家的法令,就要受罪;違背了戒法,就有業障、就會墮落,得不到解脫。所以佛告訴大眾要「以戒為師」,不要違背戒法、戒行。

  「以四念處為住」。所謂「住」,一般人認為是居住之處,例如住在高樓大廈,或是住在房子、茅棚、別墅;天人則是住在天上的七寶宮殿。佛法上所說的「住」,不是用這個身體來住,而是以心為根本來安住;因為身體即使住得再好、甚至是住在七寶宮殿,如果心中有煩惱,七寶宮殿也會變成地獄、變成火坑。

  心怎麼樣安住?最高的安住,是住在中道實相上,念念分明,了了常知,達到這個境界,就是住在涅槃、住在菩提心上。如果無法一下安住在涅槃、安住在菩提心,也可以先藉由一些方便,把這個心安住下來。例如戒法、四念處都是方便;藉由這些方便,進一步讓我們安住在菩提心、安住在涅槃、安住在解脫的境界。

  佛將入涅槃前就告訴阿難,佛雖然入了涅槃,但佛的教法還存在;只要依著佛所說的法去用功、去學習、去安住,一樣可以成道、證果,可以得解脫。這念心時時刻刻安住在四念處上──身念處、受念處、心念處、法念處,就可以幫助我們達到涅槃、解脫的境界。

  凡夫有四種顛倒、四種迷執,不知道這個身體是假相,執著身體為實有,把假的當作真的,真的反而迷失了,這就是迷惑、迷失了本心;把不清淨的當作清淨,把苦當成樂,把無常當成常,把無我當成有我。因迷惑而有執著,因執著又產生迷惑,始終是惡性的循環。所以必須思惟四念處,透過這四種觀行法門,建立正知正見,破除這四種顛倒迷執,就能離苦得樂,得到解脫。

  這四種顛倒分別是:第一,把不淨的當作淨。這個身體原本就不清淨,眾生卻把身體當作是清淨的,所以要美容、梳頭,乃至於化妝,以為這樣一來,自己的身體就很清淨了。本來是不清淨的東西,把它當成是清淨的,產生了執著,因迷惑而成了顛倒。

  第二,明明是苦的,卻不知道是苦,反而把苦當成樂。眾生始終是在苦當中,人生就像苦海一樣,有生苦、老苦、病苦、死苦、愛別離苦……種種苦惱;然而眾生因為迷惑,所以反苦為樂,這是第二重顛倒。

  就像吃酒的人,認為酒醉如神仙,執著吃酒是一種快樂,卻不知道酒能亂性、酒能傷身、酒能敗事,因為對這些道理迷惑了,所以執著吃酒是快樂。世間上的人都認為財色名食睡是一種享受,卻不知道「財色名食睡,地獄五條根」,所以反苦為樂,這就是迷失。一旦迷失了,造了惡業,就會墮落,由樂生悲。男女之間的欲愛、色愛也是如此,眾生認為欲愛、色愛是一種快樂,不知道「酒色財氣四堵牆,當中埋的是英良;若能跳出牆門外,此是長生不老方」。因為迷惑,對於男女之間的欲愛、色愛產生執著,這就是一種顛倒。

  第三,把「無常」的萬法當成是「常」。世間上的一切,都是無常的,無論是名也好、利也好、財也好,家庭、父母、妻子、兒女……乃至於我們的身體,一切有形的東西最後終歸壞滅,沒有任何因緣不壞。眾生不了解這些道理,執著有常,就有我執、我所;有了我執、我所,就想要占有、爭奪,乃至於就有戰爭,始終沒有完、沒有了。會有這些問題產生,都是因為執著無常的萬法為「常」,這就是迷惑;如果知道無常的道理,花開花謝,人命無常只在呼吸間,還執著什麼?

  第四,把無我的東西,當作有我。我們人是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五蘊假合;這個色身,也是地、水、火、風四大假合。眾生不知道五蘊皆空,不了解五蘊如泡沫、雲煙,都是虛妄不實,執著有一個「我」存在;有了「我」,就有能所對立,就有我執、我所。處處分別,就有是非、美醜、取捨。這一切都是源自於眾生的迷惑,因為迷惑,就產生了執著;有了執著,就會起惑、造業。

  眾生都有把不淨當作淨、把苦當成樂、把無常當成是常、把無我的東西當作有我,這四種顛倒。為了要對治這四種顛倒,就要修四念處觀──身念處,觀身不淨。受念處,觀受是苦。心念處,觀心無常。法念處,觀法無我。運用四念處觀來轉識成智,使我們的心得到解脫。以下先各別來解釋。



(二)

  眾生把不清淨的身體當作清淨,所以男性見到女性年輕貌美、婀娜多姿,就起了欲愛、色愛,心當中就有煩惱、執著;繼續不斷地在欲愛、色愛上打妄想、起煩惱,就想要占有;為了占有,就要採取行動,這樣就造業了。不但男性見到女性是如此,女性見到男性也是如此。女性見到壯年的男性身體強健,像金剛力士一樣,認為這是一種美;不知道這個身體其實是假相,現在看起來雖然身體健壯、孔武有力,可是「英雄只怕病來纏」,病一來,什麼人都沒辦法逃避,到最後每個人都會病、都會死,誰都脫離不了無常。

  所謂「男貪女愛」,也不離這念心、這個身;這念心迷惑了,執著身體是清淨的,就產生愛著。眾生把這個「愛」當成一種嗜好,認為愛情是男女之間正常的關係,所以還要特別談情說愛去培養它;就像把種子放在土裡,為它澆水,刻意去培養、培植,讓它生長一樣。在佛法看來,這就是生死的根本!

  淨土宗講得很清楚:「愛不重不生娑婆,心不一不生極樂。」禪宗講得更微細:「有一些些,還有一些些。」所謂「一些些」,就是我們這念心當中,只要還有一點點欲愛、色愛,因為有這一些些,將來就要受生、受生死輪迴的果報。經云:「菩薩見欲如避火坑。」淫欲確實如同一把火,能燒毀眾生的善根。所以不論是禪也好、淨也好、教也好,都提到欲愛、色愛的煩惱非常非常危險。

  《楞嚴經》中,佛告訴阿難:「阿難!云何攝心,我名為戒?若諸世界六道眾生,其心不淫,則不隨其生死相續。汝修三昧,本出塵勞,淫心不除,塵不可出。縱有多智,禪定現前,如不斷淫,必落魔道:上品魔王,中品魔民,下品魔女。彼等諸魔,亦有徒眾,各各自謂成無上道。我滅度後,末法之中,多此魔民,熾盛世間,廣行貪淫,為善知識,令諸眾生,落愛見坑,失菩提路。汝教世人,修三摩地,先斷心淫,是名如來先佛世尊,第一決定清淨明誨。是故阿難!若不斷淫,修禪定者,如蒸沙石,欲其成飯,經百千劫,只名熱沙。何以故?此非飯本,沙石成故。汝以淫身,求佛妙果,縱得妙悟,皆是淫根。根本成淫,輪轉三塗,必不能出;如來涅槃,何路修證?必使淫機,身心俱斷,斷性亦無,於佛菩提,斯可希冀。如我此說,名為佛說;不如此說,即波旬說。」

  佛講得很清楚,如果遵照這個觀念來修行,就是佛所說的正知正見;假使不這樣去了解、薰修,即是「波旬說」。波旬就是魔,波旬說就是魔所說。我們慢慢去觀察,世界上就是因為有很多邪知邪見,所以有很多邪行。佛告訴我們要「以戒為師」,就是告訴我們要了脫生死,必須要持清淨戒,不殺生、不偷盜、不淫欲、不妄語,這四種戒就是持清淨戒的根本。

  四念處觀的身念處──觀身不淨,是專門對治淫欲的法門,是對治欲愛、色愛的最勝妙藥。從過去到現在,眾生心當中欲愛、色愛的煩惱已經根深蒂固,成了染污,由染污慢慢變成塵垢,又由塵垢變成心結。要想把這個結解開,就必須吃藥,「觀身不淨」就是一副最好的藥方。佛法講,菩薩視淫欲如避火坑,何況是一般的眾生?明白這些道理,就知道眾生必須修不淨觀才能從欲愛、色愛中得到解脫。

  以前有一位居士,到山上來請法,說自己淫欲心很重,該怎麼對治?師父就告訴他要修不淨觀。過了一個禮拜,他又上山來跟師父說:「師父,您教我修不淨觀,這個方法沒有用!我修了以後,還是不能對治心中的煩惱,見到女眾還是一樣想入非非。」師父就問他:「你修不淨觀,是怎麼修的?修了多少次?」他講:「才修一次。」

  我們想想,眾生這個欲愛、色愛的病是慢性病,既然是慢性病,就要長期服藥,一直服到這個病好了,就可以停止服藥。佛法也是如此,修不淨觀,要一直修到自己心清淨了,見到男女的事情,想都不想,心裡一個念頭都不起了,這樣心就寧靜、就得到解脫。所以這個法門,是轉識成智的法門。

  「轉識成智」,一個是識,一個是智。識就是情結,像眾生對於男女的事情,看不破、放不下,心當中產生了情執、產生了執著,乃至於成了垢、成了結,這就是識。識心曖昧,我們的心意識就不清淨,像一潭渾水一樣。必須把這個結打開,智慧心才會現前,智慧心就是清淨心,這就是轉識成智。

  要轉識成智,必須要有方法。過去我們認為男女的身體是清淨的,產生了執著,所以才有垢、有結;如果知道身體是不清淨的,就絕對不會起貪愛;不起貪愛,心中當然就沒有執著了。所以現在要轉識成智,就要用有智慧的方法,把過去錯誤的觀念、執著,改過來、轉過來,把它破掉。破掉以後,這種垢、結就沒有了,心就清淨,心就寧靜,智慧就現前,就能得解脫。



(三)

  《大乘義章》裡面講,眾生的貪愛有五種:

一、色貪

  第一種是「色貪」。所謂「色」,就是顏色、男女之色。過去我們把這種色當作實有,執著它是清淨的,男女之間就產生了貪愛,這就是色貪。古德云:「身臭如死屍,九孔流不淨,如廁蟲樂糞,愚貪身無異。」眾生不了解這個色身是不清淨的,才會產生貪愛。所以這種色貪,要用不淨觀來對治。

  我們每個人都有這種病,從過去無始劫以來,乃至於今生,都在患這種病,已經病得很深了;有了這種病,自己還不知道,這就是迷。現在明白了,就要用不淨觀這種藥,來對治男女之間的欲愛、色愛,治療我們的心病。

  有的人對佛法有誤解,認為:「佛法實在很無情,這個愛是好事啊!為什麼要用不淨觀來對治?」他就不了解,佛法並非無情、無義,而是眾生的欲愛、色愛,都是個人狹窄的愛執及觀念;佛法則把這種愛提升為慈悲心,慈心廣大,「無緣大慈,同體大悲」,這樣不但沒有罪過、沒有業障,而且心行平等、心量廣大,進一步就能得解脫。我們應該要從這方面來認定、來薰修。

二、親戚貪

  第二種貪是「親戚貪」。眷屬相愛、眷屬相憐,是名親戚貪。這種貪愛,就要修捨無量心來對治。

  一般人認為:「有眷屬不是很好嗎?為什麼佛法說親戚貪不好?」佛法告訴我們,眷屬之間,能互相護持、互相敬重,成就彼此的智慧、功德、事業、解脫,這就是大慈悲心,而不是貪愛心。

  不論是世間、出世間的眷屬,只要起了貪愛,都會造成很大的過失、禍患。例如社會上有很多為人父母者,因為子女要到國外去,就哭哭啼啼,一把鼻涕一把淚;乃至於親人往生了,受不了這種打擊,也是哭哭啼啼,甚至眼睛也瞎了,耳朵也聾了,最後神識也昏沉了,慢慢就精神失常……我們想想,這些都是因為心當中有愛結,而產生了過失、業障。

  而佛教中的眷屬,指的就是自己的弟子、同參道友、同門師兄弟。我們修行,一定要依止一個大善知識,依止一個有慈悲、有智慧、有福德的人,道業才能成就,如同俗話所說:「大樹底下好遮蔭。」所謂依止,一個是法依止,一個是衣食的依止。假使你去求法,這個地方的法雖然很好,但吃也沒得吃、住也沒得住、穿也沒得穿,這樣要求法也不容易,所以必須要有食的依止。除了食依止以外,還要有法的依止,這才是最重要的;如果這個地方有吃、有住,卻沒有法,住在這裡還是會起煩惱,這裡就成了冤家,這樣對修行也沒有好處。

  修行需要依止,但是在眷屬中,時間一久,假使日久生情,起了欲愛、色愛,對眷屬產生執著、貪愛,這樣一來,心又染污了,心結、心垢就慢慢加深了。佛經裡面講,貪愛眷屬,就如大樹為眾鳥之所集附,日久必見枯萎。我們就像一棵大樹,如果貪愛眷屬,就像眾鳥集附在樹上,大樹的葉子就會慢慢枯萎、掉落,最後這棵樹就死掉了。

  佛法確確實實是真理,不但欲愛、色愛不能貪,就連世間的親戚、朋友、兒女,乃至佛法中的弟子、同參道友、同門師兄弟,也不能貪愛。因為只要起了貪愛,都會產生一種心結、一種過失,由過失而造作惡業,造了惡業就墮落了。所以不貪愛並不是不要,而是以慈悲心、平等心來成就眷屬的道業、功德,這樣就沒有過失。

三、財貪

  第三種是「財貪」。以出家眾來講,世間的錢財都要看破、放下;雖然如此,修行還是要面對現實生活的需求,因為人離開了錢財,就沒得住,也沒得吃。所以佛為僧團制定了六和敬的制度,這個制度非常理想;中台山也是遵循六和敬、六和合。所謂「利和同均」,道場中的財物都是十方的供養,一切都歸公、歸常住統一運用,在道場中衣食住行,沒有高低之分,出家眾身上不帶錢財,既然不帶錢財,還貪什麼呢?

  如果道場沒有利和同均,自己就要儲蓄錢財;有了錢財,就很容易起貪愛。因為過去對錢財就有執著、貪愛,所以一見到錢財,就會起貪心,有了一萬想十萬,有了十萬想一百萬,有了一百萬就想一千萬……始終是貪著。貪著錢財、慳貪不捨,將來就會墮入餓鬼道。如果把錢財拿來修布施,布施給常住來建設道場、弘揚佛法,這樣就能夠把財貪對治掉了。



(四)

四、名聞貪

  第四種是「名聞貪」。所謂名聞貪,就是執著要得到很好的名譽。世間人都想追求名位,想要得到功名、好的名聲。例如想要參選議員、立委、縣長、市長、乃至於總統,這些都是名;得到了這個名,就會有一種成就感、一種滿足。有些人對這些名位可以看得破,有些人實在是看不破,也放不下。

  甚至有些人當了團體的領導,並沒有為大眾服務、解決問題,而是像在做官一樣,不斷地經營,目的是要繼續當領導、享受這種名聞,因為有了名聞就有利;更嚴重地,甚至為了貪求名聞,出賣了組織、團體。

  即使是出了家,在道場裡面也有種種職務,這些職務也是一種名聞。擔任了執事,得到大眾的尊敬,對名譽假使看不破、放不下,心中就會貪愛這個職務,因為這個職務可以成就、滿足自己對名聞的貪心。

  例如有的人平時說自己不要擔任職務,說得很乾脆,認為執事是一種掛礙;口中雖然這麼講,派任執事時沒有被派到,心中又不高興,又在那裡嘀嘀咕咕:「為什麼沒派到我?他有什麼了不起?……」就算是當了執事,又認為這個執事不好、嫌這個執事太小,希望得到一個更好的執事。派了執事給他,他也起煩惱;不派,他也起煩惱,是什麼原因?就是因為貪著名聞利養的念頭,在心中作怪,所以始終放不下。了解之後,就明白原來自己還有這種煩惱,名聞貪的種子在心中蠢蠢欲動、起伏不停,乃至於發芽,使自己的心靜不下來、定不下來。

  社會上有的人出賣自己的人格去求取榮名,稱之為賣身求榮;有的人表面上雖然是穿佛教的衣服、吃佛教的飯、做佛教的事情,實際上卻是不斷地求取名利,不但是賣身求榮,甚至不惜把自己的僧格、法身慧命、乃至整個僧團都出賣;這就是佛經裡面所講的「獅子身中蟲」!了解了以後,我們千萬不能做這種違背良心、違背因果、出賣佛教的事情!

  佛法不離世間法,因緣現前了,有了這個職務、這個名,就可以藉著這樣的因緣,順理成章來成就一切功德、一切解脫、一切出世法,這樣就是良性的循環,這樣就沒有過失。否則貪著名聞利養,不但自己有了過失,甚至把整個佛教團體都出賣、葬送。有了這種行為、造了惡業,不但自己得不到名聞,現世就招來惡名,將來還要墮到地獄、畜生、餓鬼去受罪,這樣就是惡性的循環。這些問題的根源,不外乎是一個「名聞貪」。

  明白了這個道理,要想成就名聞,必須要實至名歸。有這種德行、有這種能力、有這種福報、有這種志願,又有這種因緣,就是「實至」;這樣自然就能得到大眾的讚歎、尊重,就能成就名聞。假使沒有這個因緣,千萬不能故意去經營、強求,否則就算是得到了,終究會得而復失。

  所以「名聞貪」也是一種貪心,這種貪要用法空來對治。思惟世間一切諸法,都是因緣和合,如夢如幻、如泡如影,畢竟空寂,就能對治名聞貪。

五、善法貪

  第五種是「善法貪」。善法貪就是愛著善法、貪愛功德。一般人認為自己現在做了很多善事,將來一定會得到善果,所以始終執著善法,而且認為這種執著是好事,應該要「擇善固執」。

  有的人不了解,以為佛法和其他宗教一樣,都只是在做善事。然而以佛法來講,做善事只是一個前方便。因為過去我們身體造作了很多壞事,口講了很多壞話,心當中起了很多壞的念頭,所以現在就要藉由善法,來轉化身口意的惡習。

  過去起了很多惡念,現在念念都是善法,念佛、念法、念僧、念戒、念施、念死、念天……目的是在用這些善念來轉過去的惡念。過去我們的口,是惡口、兩舌、綺語、妄言;現在我們用種種善言、讚歎來轉過去的惡言。不但是不惡口,而且還要講好話;不但是不兩舌,而且還要去調解別人的紛爭;不但是不綺語,不講誨淫、誨盜的話,而且還要講清淨的話;不但是不妄言、不騙人家,而且還要講很誠實的話,這樣就能轉我們的口業。過去這個身體造殺盜淫,現在不做殺盜淫的事情;不但是不殺生,還要起大慈悲心,戒殺、放生、吃素,這樣就把殺心轉過來了。不但是不盜,而且還要修布施,財布施、法布施、無畏布施。不但是不淫,還要持身清淨,進一步勸導別人不淫欲……不僅這些善法要成就,乃至於還要修六波羅蜜,修種種世間、出世間的善法。

  然而在修善的過程中,假使對善法產生了執著,認為:「這個善法很好,做了不僅能夠心安,而且晚上都能夠作好夢、夢到光明的境界。」於是愈來愈執著,這又成了法執;有了法執,就沒辦法再進步。修善雖然可以感得人天福報,將來在人間大富大貴,乃至於到天上去享天福、做天上的天王,但無論是人間或天上的福報,都有窮盡的時候,所以我們還要超越;所謂「百尺竿頭再進步」,我們精進修行的目的,不是為了福報,而是要成就菩提、涅槃,解脫、自在。

  所以修行的第一步,先用善念、善言、善行,來捨掉我們過去的惡念、惡言、惡行。因為惡法是一種障礙,障礙我們成就善法;假使惡法不改,將來就會墮入地獄、餓鬼、畜生,所以要先用善法來對治惡法。在這個階段,就必須要擇善固執。

  等到我們起心動念都是善念,都是為眾生、為佛法著想,只為大眾,不為自己,心中就沒有「我」的存在,善念就養成了。不但心念是如此,講話也是如此,做事也是如此,這樣就是善法成就。善法雖然成就了,假使貪著善法,善法就又成了一種障礙,障礙菩提、障礙解脫、障礙涅槃。所以修了善法,還要百尺竿頭再進步,連善法也不執著。

  《金剛經》云:「法尚應捨,何況非法?」所謂「非法」,既不是清淨的法,也不是證道的法、成正覺的法,那就是財色名食睡的法,乃至於世間上的惡法,這些都與我們的清淨心、菩提心、涅槃心不相應,與六波羅蜜不相應。就算是善法,我們都不能執著;更何況是世間的名利財色、乃至於惡法,當然更要捨去,不應執著,更不應去做。

  所謂不貪著善法,並不是不做善法,而是做了善法,不起貪心。知道修善是自己應盡的責任,藉由修這些善法,來表示自己對三寶、對父母師長、對國土、對眾生的回饋,知恩、感恩、報恩;修了善法,「無我、無人、無眾生、無壽者」,了知一切法「如夢如幻、如泡如影」,這樣就沒有過失。《金剛經》說得很清楚:「若菩薩通達無我法者」,「以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,修一切善法,即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。」這是最高的一層。假使不了解這些道理,貪著善法,就稱之為「善法貪」;如果不知道再進步,將來就只是人天果報,福報用盡,一樣要受苦。

  所以古德有這麼兩句話:「一片白雲橫谷口,幾多歸鳥盡迷巢。」指的就是對善法起了貪著。「一片白雲橫谷口」,跟白雲相反的是黑雲,黑雲就是指殺盜淫、貪瞋癡;白雲就是指世間、出世間的善法,布施、持戒、忍辱、精進……這些善法都是光明的,所以用白雲來譬喻。如果執著這些善法,就如同「一片白雲橫谷口」,把我們的心眼障蔽,心就迷失掉了。有很多發心修行、做善事的人,雖然有善業的果報,但是貪著善法,所以就「迷巢」,迷失了本心本性。就算是這一生、來生、乃至生生世世享天福,無有窮盡,可是這念清淨心、解脫心、無住心、菩提心、涅槃心,始終是不現前,沒辦法得到究竟解脫,這就是「一片白雲橫谷口,幾多歸鳥盡迷巢」。

  明白了這些道理,對於善法,心中不要產生執著,但也不能不修善法。善法沒有害處;對善法產生了愛著、執著,才是壞處。修行還是要修善法,先以善法捨去惡法,等到善法完全成就了,然後再以捨來捨善。用諸法緣起、緣起性空之理,將所修的善法看破、放下,最後這念心歸於菩提、歸於涅槃、歸於空性,就能證得出世間無上的果報。所以對治「善法貪」,就要用這種般若的法門來對治。

  有些人把般若智慧誤解了,認為般若就是什麼都不要,所以也不要修善。其實並非如此!真正與般若相應了,可以提得起,也可以放得下;可以什麼都要,也可以什麼都不要。所謂「宴坐水月道場,大作夢中佛事」,修善不執著善,心當中不起貪愛,這樣就是無量的功德、無量的福報,就是真正的般若智慧。



(五)

  《大乘義章》講眾生有五種貪:第一種是色貪;第二種是眷屬貪;第三種是財貪;第四種是名聞貪;第五種是善法貪。

  身念處──觀身不淨,就是對治色貪的法門。色是指男色、女色;色貪就是看到男眾、女眾有很好的氣色,乃至於紅色、白色、青色等種種容貌莊嚴,起了貪愛。貪著男女之色,就會墮落,就要受生死輪迴。每個人都有這種色貪,所以要修身念處──觀身不淨。

  修不淨觀的方法有很多,例如:九孔流不淨、九想觀、十不淨想、五種不淨、七種不淨、三十六物不淨、三十二身分等等。把這些觀行修成就了,我們對男女欲愛、色愛的貪著,自然而然就沖淡,這種煩惱就轉過來了。

  眾生的心沒辦法安住,就是因為男女之欲愛、色愛,在心當中產生矛盾、衝擊,產生煩惱,所以心始終安住不下來。《雜阿含經》記載,佛陀開示有三種方法,可以破除我們欲愛、色愛的執著,讓心安住。有一天,婆蹉國王去拜訪賓頭盧尊者。婆蹉國王名叫優陀延那;賓頭盧尊者就是賓頭盧頗羅墮誓,是已經證到羅漢果的聖者。婆蹉國王看到賓頭盧尊者,這麼年輕就出家學道、證阿羅漢果,就問他:「這位尊者,您年紀輕輕就出家修行,而且道貌岸然,心也能安住得下來,實在是不簡單!請問尊者,要用什麼方法,才能使我們的心安定下來?」

  賓頭盧尊者就跟婆蹉國王開示:「世尊告訴我們,看到年紀大的女人,就像自己的母親一樣;看到年紀跟自己差不多的,就如同自己的姊妹;看到年紀小的女孩子,就如同自己的子女。」婆蹉國王聽了以後,就說:「雖然這個方法是不錯,但是自己心中欲愛、色愛的煩惱還是很難降伏;甚至是見到母親、姊妹、子女,還是會欲火難消。請問尊者,該怎麼辦?」在社會上,有些父女、母子、乃至兄弟姊妹之間,也會發生亂倫,可知欲愛、色愛的煩惱,確實是很大的障礙。

  這時,賓頭盧尊者就教婆蹉國王「觀身」。所謂觀身,就是觀察我們這個身體是因緣和合。佛經上說,凡夫這個色身是「三十六物不淨充滿」,一般人執著這個身體為實有,然而把這個身體拆開來,一個一個去分析,不外乎是髮、毛、爪、齒、痰、淚、精、氣、五臟六腑,乃至於大便、小便……我們的身體就是由這些不清淨的東西組合成的。所以古人有一首詩:「皮包血肉骨纏筋,顛倒凡夫認作身。到死方知非是我,空留穢狀示他人。」這個身體甚至裡面還有種種寄生蟲、微生物,如同佛法所說,我們身上有八萬四千戶蟲。這樣去分析,就知道這個身體確確實實是不清淨的,就像一個大蟲堆、大便桶、垃圾堆一樣,所謂「九孔流不淨,如廁蟲樂糞」。我們慢慢去分析,心中的欲愛自然而然就會減少。

  婆蹉國王聽了賓頭盧尊者的開示,就講:「尊者!雖然用了您所說的這種觀身不淨的方法,觀身是痰、淚、精、氣,乃至於是一具白骨;可是我觀一觀,有時候還是會想到好的地方去,想到婀娜多姿的事情,心猿意馬,很難調治。該怎麼辦呢?」可見這個想念、思惟修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。

  於是賓頭盧尊者再跟婆蹉國王開示第三種方法:「既然如此,我們進一步來歸納、分析,平時我們就是因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攀緣而造惡業。眼見色會起貪心,耳聽聲會起貪心,舌嚐味也會起貪心;身體喜歡穿好的衣服、睡好的床鋪、坐好的椅子……對於種種的觸,都會起貪心;就算是眼耳鼻舌身不執著了,意根還是在攀緣,坐在這裡打妄想,回憶過去的事情,和哪些人好、和哪些人不好……這些都是六根的過失。要知道我們的清淨心、菩提心,我們的本心本性,就是從眼根、耳根、鼻根、舌根、身根、意根這六個地方跑出去的;因為心從六根門頭跑掉了,所以就有生死。佛法講,欲愛、色愛是生死的根本;既然知道這是生死的根本,要了脫生死,就要把六根從六塵境界中收回來。

  所以收攝六根,是最重要的!眾生的眼睛看到色塵就會起貪愛,耳根聽到聲音,就分別這是男聲、女聲、乃至於種種不同的音聲。所以我們眼見色,不要取相;耳聽聲,也不要取相,要像觀世音菩薩修耳根圓通一樣,兩眼內視,兩耳內聽,時時刻刻收攝六根。

  要管住我們的六根,就要靠持戒,把每一條戒持守好,所有一舉一動都要具足威儀,視線不超過前面三尺的範圍,一動念就要持咒,一動念就要起觀行……時時刻刻返照自心,不准這六根輕舉妄動。打坐的時候,這念心要覺察、覺照,念頭一動,自己馬上就知道,如果起的是善念,就繼續保持;如果起的是惡念,就照它一下:『誰?』馬上把這個惡念破掉。時時刻刻安住在定慧上面,把六根管理好,這樣就沒有問題了。」婆蹉國王聽了這番開示,非常地讚歎賓頭盧尊者!

  眾生心當中都有欲貪,欲貪就是一把火。如果不知道收攝六根,看到好的就起貪愛,心猿意馬,到了城市,看到種種燈紅酒綠的境界,心就向外攀緣;即使是住在茅篷,心中還是攀緣顛倒,想過去、想現在、想未來,念頭從來沒有停過,始終沒有完、沒有了。如果我們能夠收攝六根,欲愛、貪心一起,馬上就問:「誰?」照它一下,慚愧、檢討,這樣一定能消除心中的欲火、一定能得到甚深禪定。心當中欲貪的念頭不起,無論是在順境、逆境、天堂、地獄,走到任何地方,這念心都能定、能靜;心安住在定慧當中,就能得解脫。

  以前釋迦牟尼佛住世的時候,有一位比丘在河邊修道,心始終定不下來,坐也不是、站也不是。釋迦牟尼佛觀察這位比丘得度的因緣成熟,就化為一位沙門,晚上到河邊經行,要去度他。佛陀問這位比丘:「看你在這裡修行,身心卻不安定,坐也不是、站也不是;你出家有多久了?」比丘說:「出家十二年了。雖然已經出家一段時間,但這個心始終靜不下來,想東想西、患得患失。您有沒有什麼好的方法,能讓我把這個心靜下來?」

  正在說話的時候,剛好有一隻烏龜從河裡爬出來,到沙灘上乘涼;這時來了一隻水狗,很飢餓,想要找東西吃,看到這隻烏龜,就準備要去吃。烏龜看到水狗來了,為了保全自己的生命,馬上把頭縮進殼裡,連四隻腳和尾巴也都縮進去,只剩下一個很硬的烏龜殼。水狗聞一聞、看一看這個殼,對這隻烏龜莫可奈何,就走掉了。

  佛陀藉機向這位比丘開示:「修行就要像這隻烏龜一樣,烏龜遇到水狗,為了要保全自己的生命,就把頭、尾巴和四隻腳都縮進殼裡;我們修行為了成就道業,也要保全自己的法身慧命,所以要時時刻刻在六根門頭去修,眼根、耳根、鼻根、舌根、身根、意根,六根要往內照,就像烏龜把牠的頭、尾巴和四隻腳縮進殼裡一樣。能夠收攝六根,我們對六塵的攀緣就斷掉了;六根對六塵的攀緣斷了,當中就沒有六識;六識沒有了,十八界就統統沒有了,如此就能得到解脫。」最後佛陀說了一個偈子:「藏六如龜,防意如城,慧與魔戰,勝則無患。」

  賓頭盧尊者告訴婆蹉國王要收攝六根,也是一樣的道理。六根收攝,我們無論是在動境、靜境、順境、逆境,心都能得到寧靜、得到平靜。



(六)

  修不淨觀的方法有很多,現在提供大眾一個最直接了當的方法,就是觀「九孔流不淨」。「九孔」是指兩眼、兩耳、兩個鼻孔、嘴巴、大便道、小便道,這九個地方是現成可以觀察的。「九孔流不淨」,透過我們的思惟、想念,觀察身上這九個地方都是不清淨,這是修不淨觀的初步,把這個觀法修成功了,進一步再薰習其他不淨觀的觀法,就很容易相應。

  所謂「水能載舟,水能覆舟」,眾生心當中就是一個想,想善法,就是福德;想惡法,將來就是罪報;想出世法,就能得到解脫……這都取決於我們這念心。所以,開悟就是要悟到這念心。過去心中所想,都是名利財色,都是男女之欲愛、色愛;現在我們換一個方法,用這念心去觀「九孔流不淨」,思惟身上九個地方都是不清淨。為什麼要想這九個地方?因為我們過去所貪愛的,也是這九個地方。過去在迷惑當中,認為這九個地方很好,所以才產生貪愛;現在要重新整頓我們的心,所以要安禪靜慮,以般若正智來照破煩惱,了解這九個地方其實都是不清淨的。

  兩個眼睛是不清淨的。世間人認為明眸皓齒是一種美,兩個眼睛很清明、很有神,看到牙齒很潔白、很整齊,心當中就產生貪愛。其實,哪裡有什麼明眸皓齒?兩個眼睛就是兩個洞,這兩個洞都是不清淨的。早上起來,兩個眼睛裡就有眼屎;如果眼睛生病,就又紅、又腫、又髒。又或者是得了白內障、青光眼,也會有種種病症……這麼一想,這個眼睛實在是無常,今天雖然看起來很好,明天說不定就瞎了,確實是如此!不但自己的眼睛是如此,每個人的眼睛都是如此。

  兩個耳朵也是不清淨。耳朵裡有耳屎,也是髒的;如果患了耳病,耳朵裡面還會化膿。鼻子也不清淨,鼻子裡面也有鼻涕、有鼻屎;假使得了鼻竇炎等病,鼻孔還會流膿出來,也是很髒、很臭。所以眼睛兩個洞、耳朵兩個洞、鼻子兩個洞,都是不淨。

  嘴巴也是不清淨。假使三天不漱口,嘴巴一張開就是臭的;乃至於有口臭,想要去除口臭都沒辦法除掉;牙齒也是很髒、很臭。我們想一想,嘴巴一張開,往下就通到胃,由胃通到腸道、大便道;體內有五臟六腑,假使感染了寄生蟲,肚子裡面就有蟯蟲、有蛔蟲、有鉤蟲……不但是如此,嘴巴有時講出來的話也不清淨,所謂脣槍舌劍,說出來的話就像刀劍一樣,別人聽了就起煩惱;甚至「一言而喪邦」,話一說出來,反而使好事情變成壞事情。所以,這個嘴巴也是不清淨的。

  大便道排泄大便,小便道排泄小便,也是不清淨;裡面有屎、有排泄物,乃至於也會有種種毛病。我們身上的毛孔經常都在排出臭汗,汗裡面就有細胞排出的廢物……所以整個身體都是髒的、臭的,身上哪有什麼地方是清淨的?

  佛經上講,這個身體裡面有八萬四千戶蟲;「戶」有大有小,每一戶裡面又有很多蟲,所以整個身體就是一個蟲堆!我們口渴了,不是我們自己渴,而是這些蟲要喝水;肚子餓了,不是我們自己餓,而是這些蟲餓了要吃東西。我們就生活在蟲堆當中,自己還不知道!

  假使我們修習禪定,入了定,證到真空,乃至於證到種種三昧,這念心安住在三昧當中,就可以不飲不食。如果開悟了,悟到了自己這念心,就明白這一念菩提自性本來就是清淨的,如同六祖大師悟道時所說:「何期自性本自清淨,何期自性本不生滅,何期自性本自具足,何期自性本無動搖,何期自性能生萬法。」這念心當中具足這麼大的功德、神通妙用;但我們自己卻迷失這念心,反而執著這個地、水、火、風四大假合的色身為實有,執著身上的八萬四千戶蟲為實有。所以修行,要經常這樣去觀,觀就是思惟、起覺照;把這些道理想通,就破了我執,再也不會對這個色身起貪心了。

  以前有一位堅牢尊者,他就是這樣去觀、去思惟不淨的道理;修觀相應了,一下就證到羅漢果。堅牢尊者就整理自己修觀行的次第,寫了一首證道偈:

  生死不斷絕,貪欲嗜味故,
  養怨入丘塚,唐受諸辛苦。
  身臭如死屍,九孔流不淨,
  如廁蟲樂糞,愚貪身無異。
  憶想妄分別,則是五欲本,
  智者不分別,五欲則斷滅。
  邪念生貪著,貪著生煩惱,
  正念無貪著,餘煩惱亦盡。

  「九孔流不淨」,是指我們人身上九個地方都是不清淨的。「如廁蟲樂糞」,這個身體本來就是不淨,就像活動廁所一樣,我們住在這個活動廁所當中,貪愛、執著這些糞穢之物,就好像廁所裡的蟲子一樣,始終在糞坑裡面,吃這些糞水,貪著糞便的味道,活在糞便的臭氣當中。「愚貪身無異」,凡夫眾生不知道這個身體是九孔流不淨,貪著這個色身,就和廁所裡的蟲子貪著這些糞便、臭水沒有兩樣,實在是愚癡到了極點。

  「憶想妄分別,則是五欲本。」眾生為什麼會起貪心?問題就出在前面所說的六根;六根控制不了,攀緣外境,心當中就打妄想,想這個、想那個,患得患失。執著某人身材很苗條,執著某人的色相、身相……這些都是妄想,由妄想、分別產生出種種貪欲。「智者不分別,五欲則斷滅。」有智慧的人,始終安住在這一念定慧心上,貪欲的煩惱自然就沒有了。「邪念生貪著,貪著生煩惱,正念無貪著,餘煩惱亦盡。」

  堅牢尊者寫了這首證道偈,就是告訴大眾,他過去就是這麼修的,觀我們身上九個地方都是不清淨;知道是不清淨,我們的心就不會執著這個身體,就能破除我執,得到解脫。



(七)

  所謂修,就是靜坐思惟,將佛法所說的道理重慮緣真。重慮,就是重複、反復地思惟這些道理。我們初初開始修行,必須要這樣來修。因為我們欲愛、色愛的毛病很重,並非把不淨觀的道理想一次就可以治好,只想一次是沒有用的!所以要重慮緣真,想一遍不行,就想十遍;想十遍不行,就想一百遍;想一百遍不行,就想一千遍……就是要這樣來修,加深我們的印象,破除我們的執著,轉識成智;一直修到與這個法門相應了,就能得到解脫。

  什麼叫做相應?能觀這念智慧心,和所觀「九孔流不淨」之理相應,不淨的境界現前了,這個心馬上就得到清涼,再也不會貪著這個色身,這就是相應的境界。修觀行相應了,無論看到任何人,馬上就能觸物起照。「觸」就是接觸,「物」就是外面色聲香味觸等塵境。六根一接觸六塵,馬上就起覺照,這念覺照之心時時刻刻都存在。例如看到一個女孩子很苗條,眼根一接觸到這個境界,馬上就要觸物起照:這個身上九個地方都是不清淨,哪有什麼好貪愛的?這麼一照,欲愛的心一下就轉過來了。這就是禪宗祖師所說:「不怕念起,只怕覺遲。」

  眾生在因地上修行,心當中一定都有欲愛、色愛的煩惱;如果沒有欲愛、色愛,我們也不會到人間來受生,除非是乘願再來的菩薩。

  佛經上講,眾生不但外面的身相不淨,而且種子不淨。所謂「種子不淨」,就是眾生在受生時的那一念心不清淨,因為過去有欲愛、色愛,貪著男女的身相,才會受生。

  眾生的心迷惑、顛倒,死了以後墮入中陰身,四十九天之中,什麼都看不見,只看見即將去轉世投胎的那一家人,因為欠他們錢財、欠他們人情債,所以必須要去償還。

  假使平時沒有修行,不知道觸物起照,中陰身看到男女之間交合,認為這個境界很好,起了欲愛、色愛,這個貪愛的念頭一起,這念心就迷失掉了,馬上就要去受胎,神識一剎那就入到陰道中。這個時候自己還不知道,因為男根、女根接觸、磨擦,產生淫火,神識進去了以後,看到一片光光亮亮的,還認為這個地方是一座宮殿、一間房子,在那裡東張西望;等到男女之事結束,這種光亮一剎那就沒有了,神識就看到整個房子裡面都是黑洞洞的,這時就算要走也走不出來了,叫天天不應,什麼辦法都沒有。經過一天、兩天……神識受精子和卵子的包圍,就入胎了;入胎以後,神識就迷迷糊糊,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
  假使平時修觀行,功夫得力,在神識即將要受生、入胎的時候,一看到男女交合,馬上就觸物起照,「物」就是男根、女根;看到男女二根,馬上就照破,「凡所有相,皆是虛妄」,知道男根、女根都是因緣和合、四大假合,實實在在是虛妄的,這就是般若智慧。

  如果是乘願再來的菩薩,這念心始終作得了主,安住在定慧上,要來就來,要去就去。不去,就是在常寂光當中;要去,就選擇與自己最有因緣的家庭、父母,投生到那裡去度化他們。心中具足定慧,入胎的時候,這念心還是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、如如不動、了了常知,知道是男根、女根,也知道這些境界都是虛妄的;在胎中也能作主,知道過了一天、兩天、三天、四天……甚至一生下來就能說話,這念心始終都是清楚明白。釋迦牟尼佛就是如此。

  這種作主的功夫要在平時養成,要經常靜坐思惟九孔流不淨的道理,時時回光返照。我們想想,人的身體是父精母血所成,從男眾的精子、女眾的卵子慢慢變化出來的,確實是不清淨的!經過一番般若智慧的觀照、透視,這念心馬上就能得到清涼,再也不會被這些男女的身相、情愛等境界所轉。

  如果無法一下照破,就要修觀行。觀就是思惟,觀九孔流不淨,就是思惟自己的眼睛、耳朵、鼻子、嘴巴、大便道、小便道……裡面確確實實是髒的、是不清淨的;身上這些境界都是現成的,很好觀。不但自己是如此,天下所有男男女女、老老幼幼,都是九孔流不淨。從一個想到十個,從十個想到一百個、一千個……乃至整個大千世界,過去、現在、未來,一切男女老幼,都是九孔流不淨。既然如此,還有什麼好貪愛的?這樣思惟,心與理相應了,就能得解脫。修了這個觀行以後,進一步再修九想觀。

九想觀

  九想觀,是指對人的死狀作九種不淨觀,這九想是假想觀,不是實觀,透過假想來破除我們的執著。假想一個人一口氣不來,死掉了,是怎麼死的?例如淹死,有的是到河裡、或到游泳池去游泳時,不小心淹死;即使不會到河裡、不會到游泳池,洗澡時也可能會淹死,這就是在劫難逃;淹死的人,就會有全身浮腫的死相。

  九想觀裡,第一個就是「脹想」。「想」就是思惟。假想自己平時最貪愛的人,就在自己面前,現在看起來身形、容貌都很好,但人命無常,假定忽然淹死了,經過一天、兩天,就看到全身都發腫,頭腫得像臉盆這麼大,整個身體腫得像水桶這麼大,兩隻手、兩隻腳、耳朵、眼睛、鼻子……統統都脹起來,皮膚也脹起來,裡面都是水,就像黃瓜、冬瓜的皮一樣。這個時候看到他,連認識都不認識了。

  慢慢地這個皮膚破了、壞掉了,稱之為「壞想」。皮膚脹破了,裡面的血就流出來,於是就看到全身都是血,很髒、很恐怖,稱之為「血塗想」。接著整個身體就開始化膿,化膿以後就發臭、發爛,稱之為「膿爛想」。臭爛了以後,這個屍體的皮、肉就開始發青、發黑;起初是黃、是白、是紅,後來統統都變成青色、黑色了,稱之為「青瘀想」。這個時候屍體又髒又臭,一群、一群的綠頭蒼蠅飛過來,在屍體上產卵,屍體裡面開始長蟲、長蛆,所有的蟲和蛆,都在吃屍體上的腐肉、血水,這是「蟲噉想」。就連禽獸也來吃這個屍體,五臟六腑、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……分裂破散,筋斷骨離,稱之為「散想」。

  慢慢地這個屍體上的血也沒有了、肉也沒有了、皮膚也沒有了,蟲也沒有了,最後只剩下白骨,稱之為「骨想」。骨想和白骨觀不同,白骨觀是另一種修觀的方法。人生到最後,什麼都沒有了,就是一具白骨;眼睛成了兩個洞,兩隻手、兩隻腳、一身的皮統統都沒有了,骨頭統統現出來,這個時候,你還愛不愛?最後是「燒想」,時間一久,骨頭被火燒掉了,或是埋在土裡分解掉了,最後統統都化成灰。人到最後什麼都沒有了,終歸於空。不但自己是如此,所有的人都是如此。

  以上這九個層次,依次第從第一個一直想到第九個,就稱之為「九想觀」。「九想觀」是一個對治的法門,思惟到最後,什麼都沒有了,一切都歸於空;思惟相應了,就入空定,就能破除我執。

  為什麼要破除我執?因為我執、我所沒有破除、沒有對治,看到男眾、女眾,產生了欲愛、色愛,就想要占有;為了要占有,馬上就會造作惡業。如果我們修不淨觀,欲愛、色愛的念頭一起,立刻就用不淨觀的方法來對治,這樣自然就不會造惡業。

  過去釋迦牟尼佛在菩提樹下打坐入定的時候,天上的魔女現出種種媚態,想要破壞釋迦牟尼佛的梵行。這時釋迦牟尼佛馬上就起觀:「你們有什麼好看?雖然現在看起來很有姿色,但很快就會變老,頭髮也白了、面孔也皺了、身體也歪了、腰也彎了、背也駝了……」這麼一起觀行,所有魔女就統統變成老太婆;如果繼續再觀,這些老太婆最後也會死,身上的頭髮、皮膚……統統都化掉了,剩下一具白骨。所以我們平時就要起這種觀行,觀行修得好,最後相應了,三昧現前,就有神通。

  有的人不了解這些道理,為了要得到神通所以來修觀行、修禪定,這是捨本求末;我們修觀行的目的不是在求神通,而是藉由觀行來對治自己欲愛、色愛的煩惱。如果我們觀九孔流不淨、修九想觀,修觀成就,對欲愛、色愛的煩惱就解脫了;最後得到禪定,三昧現前,斷除了煩惱,這時就是真正的大神通現前。然而,就算是神通現前也不要執著,這念心還是要繼續安住在定慧當中,才能達到定力功深。

  身念處──觀身不淨,是我們修行最重要的一個入處。修了不淨觀以後,還要繼續修受念處、心念處、法念處。四個觀行法門個別來修,這是屬於別相念;別相念修成功了,進一步修總相念;總相念修成功了,才能達到法法圓融、法法無礙,智慧、神通都沒有窮盡。

  希望每個人在平時就要多修觀行,有空就靜坐,靜坐的時候思惟不淨觀的道理,修九孔流不淨、修九想觀,把這兩種觀行法門修到相應了,心就清淨、心就寧靜,繼續不斷地用功,這一生就能得到解脫。



受念處

(一)

  受念處──觀受是苦。「受」,就是感受,是我們的生理、心理,對於內、外一切境界的感覺。佛經裡面講「領納」為受,六根接觸到種種六塵境界,就產生種種受。例如我們的身根接觸到外面的氣候,知道是冷、知道是暖,領納外面這種冷、暖的境界,而產生一種覺受、一種感受,這就是「受」。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領納外面的五塵境界,是為身受,又名外受;意根領納種種法塵境界,是為心受,又名內受。

  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,領納色、聲、香、味、觸、法六塵境界;不論是順境、逆境、不苦不樂的境界,都會產生「受」。是生理的感受也好、是心理的感受也好,把苦、樂等種種感受認定是實在的,貪著這種感受,就失去了真性,因此稱之為「受陰」。

  「陰」就是障蔽的意思,像天上的太陽本來有陽光,一旦被雲障蔽了,太陽的光明就不現前。我們的身體、心理不外乎是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這五個境界,凡夫執著這個身心為實有,被這五個境界所障蔽,障蔽了自己的本心、自己的良知、佛性,因此而迷惑、顛倒造了惡業;起惑、造業,就流浪生死。

  既然這個「受」就像雲層一樣,會障蔽我們的本心,使我們不能得到解脫,我們就必須對這個「受」有更進一步的認識。《心經》裡面講,要「照見五蘊皆空」,才能「度一切苦厄」,就是要把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這五陰境界照破;就像日光原本被烏雲所遮蔽,後來風把雲吹散了,日光就現前了;我們現在就是用智慧來返照,破除五陰境界,使我們自己的本心本性現前,不被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所蒙蔽、遮障,這樣就能夠得到解脫。

  社會上一般人,多半是在追求享受,名利財色、功名富貴、妻子兒女……這些都是屬於對受的執著。認為這些感受能夠帶來生理、心理的滿足,所以拚命去追求、占有,最後就造業;造了惡業、犯了法,不但現在要受法律的制裁,將來還要受輪迴的苦果。四念處觀的受念處,就是告訴我們要觀受是苦。為什麼要觀受是苦?如果我們不知道這個受的本質是苦,對樂受就會產生貪著,想要去追逐這種樂受,就會起惑、造業。所以思惟受念處是我們修行得解脫的根本。

  「受」可以分成三種:一種是「苦受」,一種是「樂受」,一種是「不苦不樂受」。在順境當中,就會產生「樂受」;在逆境當中,就會產生「苦受」;如果也不是順境、也不是逆境,我們身心感覺不苦、也不樂,就稱之為「不苦不樂受」,又稱之為「捨受」、「中庸受」。

  更進一步分析,「受」當中又可以分成「內受」、「外受」、「內外受」。所謂「內受」,就是我們這念心向內攀緣,意根接觸法塵境界,想過去、想現在、想未來,乃至於患得患失,所產生的感覺;「外受」,是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,接觸外面塵境所產生的感覺;如果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六根統統緣境,又攀緣內、又攀緣外,內受、外受統統都有,就稱之為「內外受」。不管是內受、外受、內外受,佛經裡面都把這些過程稱之為「受陰」。

  六根對六塵──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,對色、聲、香、味、觸、法,根塵相偶,「相偶」就是相接觸,六根接觸六塵,當中產生苦受、樂受、不苦不樂受,一共有十八種受,稱之為十八受;十八受當中,根塵各有能、所,合起來就稱為三十六受;如果再加過去、現在、未來三世,一共就有一百零八受。這都是有關受念處的一些名相。

  我們要照破受陰,就必須知道這些名相;有了這些名相,才能找出這個「受」的根根底底、來龍去脈,這就是名以昭實,依著這些名相,顯示出這些受陰境界的實際情形、顯示出它的真面目,知道有這些受陰境界,我們才好去照破它。如同俗話所說,知己知彼,百戰百勝;你要找賊人、要抓賊人,必須要認識賊人的相貌。賊人是什麼呢?我們現在知道了,有一百零八受;把它濃縮,有三十六受;把三十六受再濃縮,就有十八受;如果再把它濃縮,就有樂受、苦受、不苦不樂受,就是這麼一個道理。

  了解了受的種種名相,進一步還要知道受的種類,什麼是樂受?什麼是苦受?什麼是不苦不樂受?明白了這些受的境界,就根據這些道理,分析現在自己是苦受?是樂受?是不苦不樂受?知道了,就能好好去對治,目的是在這裡。

  現在我們先解釋樂受。所謂「樂受」,就是領納順境,於身心有適悅的感受。好的境界就稱為順境;不好的境界就稱為逆境、或是違境,「違」就是違背,與我們所認為好的境界相違。順境、逆境,我們在日常生活當中就能感受得到。如果我們的衣食住行都是稱心如意,沒有一點煩惱、沒有一點憂愁,如同一般人所說,飯來張口、茶來伸手,有得吃、有得住,乃至於有車子開、也有錢花,感覺一切都很不錯、很自在,這就是一種樂受。

  樂受,一種是生理上的,一種是心理上的。例如現在坐在一部很好的車子上、坐在一張彈簧椅上,乃至於今天風和日麗,身體感覺很舒適,這是生理上的感受;心當中感到稱心如意,這是心理上的感受。這些都是屬於順境、屬於樂受。不管是生理的感受、心理的感受,對於這種樂受,不要自滿,也不要貪愛。為什麼?因為樂受有壞苦。

  一般人都知道樂極生悲。有的人自恃孔武有力,好比世界拳王就是孔武有力,得了獎、拿到金牌,這好不好?這當然是一種快樂、是一種榮譽;然而現在這個身體雖然像金剛身一樣,將來它還是會病、會老,乃至於會爛掉、會死掉;如果忽然一下生病了,馬上就是苦受。英雄只怕病來磨,生了一場大病,連動都不能動,無論吃什麼東西,吃到嘴巴裡都沒有味道,馬上樂就變成苦了。

  女眾也是一樣的。現在看起來年輕貌美、婀娜多姿;後來生了孩子,忽然一下大腹便便,肚子也大了,乃至也變得很臃腫、很肥胖,顯不出一點苗條來;或者忽然生了一個怪病,面黃肌瘦,頭髮也掉了、眉毛也掉了……這是什麼道理?樂受有壞苦,它是會壞掉的!這一切都是無常。又好比坐在一部名牌車上,威風十足,感覺很舒適;忽然到十字街口就出了車禍,車子也碰壞了、人也受傷了,我們想想,這是不是樂有壞苦?

  我們吃東西也是一樣的。有的人喜歡吃、貪吃,早上吃一餐、中午吃一餐、晚上吃一餐還不夠,吃了以後,還要吃種種零食。對於吃不但起了貪心,還分別這個好吃、那個不好吃,甚至於因為吃,起了種種煩惱;不僅如此,東西吃多了,還吃壞了肚子,雖然東西吃到嘴裡是又香又甜、很可口,但是吃到把腸胃都吃壞了,你看這是不是樂極生悲?這個樂就變成苦了。

  大家要了解,樂受有壞苦,世間上任何快樂、任何一件事情,都是虛妄不實的。同樣一件事情,可以是樂受,也可以是苦受;可以增長福德,也可以造諸惡業,都在於我們自己這念心。所以遇到快樂的事情,自己要沉得住氣。

  以前報紙上登了一則新聞,有一位國小老師,他的學生去參加書法比賽,拿到全校第一名;這位老師一聽到他的學生拿到第一名,哈哈一笑,結果就笑死掉了。我們想想,這真正是樂有壞苦。所以佛法告訴我們,要保持心當中的平靜,如同禪宗所說,這個心要達到「不瞋不喜」的境界。明白這個道理了,我們在日常生活上所作所為,都應該要有定力、有智慧,要知道樂極生悲,樂有壞苦,時時刻刻都要念無常,知道一切都是虛妄的。

  樂受有壞苦。我們要怎麼樣才能使這個樂不壞?就是要保持心當中的定力,功德歸三寶,好事給他人,壞事自己承擔,在佛經裡面就講這個道理。有了功德,不要驕傲,因為如果沒有三寶的加持,要想成就功德也不容易,所以功德歸三寶。俗話講:「不看僧面看佛面。」例如身為出家眾,不是我們個人有什麼通天的本事、有什麼修德;現在我們也還沒有得到禪定、沒有大徹大悟、沒有什麼大神通,人家為什麼要供養我們?因為我們出家了,現一個出家相,穿了出家眾的衣服,受了戒,身上披的是福田衣,人家是看在佛祖的面上才來供養的,這不是沾三寶的光明嗎?

  好事為什麼要給他人?在這個世界,每個人都是互相幫助、互相依存的,一般人說水幫魚、魚幫水,你幫我、我幫你。明白了這些道理,就了解哪有什麼快樂,是自己一個人就能成就的呢?

  一個人學業成就、事業成就、道業成就,除了自己的因心之外,都是外面的種種因緣、種種助緣所促成。拿到了碩士、博士,學業成就了,這當然是很快樂;成了大富翁、大企業家,事業成就了,這也是很快樂;要知道這些快樂,都是由於外在種種因緣、種種助緣,自己才能有這些成就。

  一個學生雖然很用功,他的學業要能成就,還是需要很多人的幫助;如果沒有父母、師長、同學的鼓勵,加上社會也不安定,要想讀書成就學業並不容易。事業也是一樣,以一個大企業家來講,因為社會安定,公司的產品有人消費,事業才能成就;如果社會不安定,沒有消費者,企業家也英雄無用武之地。

  我們的快樂,都是三寶給我們的,是大眾給我們的,是國家、社會給我們的,是每個人給我們的。自己有所成就,都是大眾的成就;所以自己的成就,都要歸功於大眾。這樣一想,我慢心就沒有了,這樣的快樂就會愈來愈快樂,實在是如此的。

  我們的道業也是如此。道業成就,固然是自己要努力,要精進修戒、修定、修慧、修六波羅蜜,除了自己的努力以外,修行還需要依止一個道場;假使沒有這個道場,怎麼去修呢?這是老實話。所謂身安則道隆,身要安,就有衣食住行的種種需求,要有住的、要有吃的,拔一毛而動全身。

  以吃的來講,大寮裡面準備種種齋食,就要想這個米從何而來?是居士供養來的;居士發心賺錢來供養,實在不容易;供養了以後,米送到我們道場當中,進了大寮又要經過種種手續,最後把煮好的飯送到齋堂,我們才能食用。

  這樣一想,所有一切確實都是大眾幫忙,才能成就。所謂功德歸三寶,好事給他人,壞事自己檢討反省,有了這樣的觀念,自己有好的成就、好的事情,就不會被這些境界所轉,就不會產生副作用;而且功德轉勝,功德愈來愈殊勝、愈來愈光明。

  把這些道理想通了,心安住在正念上,就不會得意忘形,也不會樂極生悲;否則得意忘形,自己心中產生我慢貢高,樂極生悲,業障現前,馬上這個樂就壞掉了,在樂受當中馬上就要受苦。我們了解這些道理,就知道樂受真正是有壞苦。



(二)

苦受苦苦

  苦受有苦苦。所謂「苦受」,就是領受違境,是指身心所領納逼迫、苦惱不悅的感受。外在的境界,一個是順境,一個是違境,違境就是逆境。遇到外面種種違逆的境界,不稱心、不如意,就會產生苦受。眼根、耳根、鼻根、舌根、身根產生種種逼迫,這是身體上受苦;我們心中憂愁、煩惱、悲傷,這是心當中受苦。

  例如穿也穿不好、吃也吃不好、住也住不好,還有種種的刺激、種種的壓力;或是氣候不好,在冰天雪地裡面,乃至於在火傘高張的炎熱氣候當中……我們想想,這是不是苦?實在是很苦!好比在新疆吐魯番那個地方,太陽一曬,就熱得不得了,人蹲到水缸裡都不想出來,泡在水裡雖然感覺很清涼,出來以後又是很熱,這實在很苦。

  又如一個人沒有錢,貧窮下賤,沒有社會地位,被人家看不起,這本來就是苦;為了要吃、要住,必須要去做工賺錢,又是很苦;如果遇到一個不好的工頭、不好的老闆,把你當作奴才、奴隸來看待,不但不鼓勵你,而且還對你種種剝削,就是苦上再加苦。忽然又生了病,這又是苦;沒有得吃,拚命要去賺錢,起了貪心,貪心也是苦;受到種種的折磨,在逆境當中掙扎,起了瞋心,瞋心也是苦;苦上再加苦,這樣一來,就是愈走愈黑暗,所以稱之為「苦苦」,苦當中是更苦,使我們身也苦、心也苦。這種苦,實在是一種苦受。

  一個人的苦,有身苦、有心苦。人有了這個身苦,一定是有心苦。我們這個身體有生苦、老苦、病苦、死苦;人生下來本來就會老、就會死;在老的時候、死的時候是更苦。心裡面種種煩惱,患得患失,這就是心苦。所謂八苦交煎,使我們身心都不得安定,這就是苦上加苦。

  以前,莊子為亡妻「鼓盆而歌」,莊子的太太死了,死了以後,他不但不哭,而且還拿一個瓦盆來敲,邊敲邊唱歌,是什麼原因?其他的人不了解,認為莊子沒有仁、沒有義;其實不是的。人之大患,在於有身,莊子也知道這個道理,人死了,就不會再受這個身體種種折磨,這就證明,不但佛法講我們人的身體就是苦果,就連莊子也知道身體就是苦。

  這個身體將來會壞,所以有壞苦。世間上的人不了解這個身體會壞,等到壞了才知道是苦,已經來不及了。一般人說「不見棺材不掉淚」,到了快死的時候、棺材現前了,才知道人生是苦,最後什麼都帶不走,什麼都要捨去。

  眾生就是執著身體為實有,因為這個身體造了種種惡業;現在知道這個身體就是苦果,確確實實很苦,從現在開始,不要造苦的因,未來絕對不會受苦的果報;進一步藉這個身體來修一切善法、修一切功德,這樣就能夠轉苦為樂。

  我們現在要種出世的因,種了出世的因,就能得到三昧,乃至於證到涅槃。證到三昧是快樂的;證到涅槃,漏盡了煩惱、具足常樂我淨,那更是快樂。所謂「禪悅為食,法喜充滿」,證到了三昧境界,身上的地、水、火、風,就成了清淨的四大。就像如來不會因身體而受苦,為什麼不苦?因為如來的四大是清淨的;如來的心也不苦,如來的心安住在寂滅當中、安住在正念當中,竟像一潭止水、一面鏡子一樣,裡面具足無量的智慧、無量的功德,所謂「涅槃寂靜樂」,哪裡有什麼苦?

  如果不從修道、證涅槃這方面去努力,就一定要受盡三界的苦、六道輪迴的苦。就算出了家,身體雖然離開了紅塵家,心卻還沒有出家,這個心始終看不破、放不下,天天患得患失,心當中都是男男女女、名利財色……表面上雖然是出家眾,心卻還是在三界當中,乃至於在地獄、畜生、餓鬼道當中,這就是苦。

  人的一生實在是很苦──生苦、老苦、病苦、死苦、愛別離苦、怨憎會苦、求不得苦、五陰熾盛苦……種種苦惱。我們明白了,就要知苦!四諦法門講「苦、集、滅、道」,「知苦斷集,慕滅修道」。天上的天人因為很快樂,要他來修行是不容易的;北俱盧洲的人也都在快樂當中,不知道人生是苦,所以北俱盧洲沒有佛法。要知道佛法是建構在苦諦上面,假使世界上沒有這些苦,誰也不會想修行,誰也不會想修道。

  有一次,目連尊者的一位弟子生病了。那個時候有一個醫師叫做耆婆,又稱為耆域,耆婆是一個神醫,凡是僧團當中出家眾生了病、有了身體上的病苦,都是由耆婆醫師來醫治。這個耆婆雖然是醫師,但也只醫得了病,醫不了命;最後他自己也是要死,耆婆後來往生就生到天上去了。當時目連尊者的弟子生病,一直治不好,要找到合適的醫生,實在是很難;忽然想到耆婆在天上,只有去把耆婆請下來為他的弟子治病,才有辦法醫好。

  於是目連尊者用神通一飛,飛到天上去,就看到了耆婆;但耆婆卻只向目連尊者揮一揮手,就走掉了。目連尊者覺得很奇怪:「以前耆婆對三寶非常恭敬,見到三寶就頂禮、膜拜,是一個非常虔誠的三寶弟子。怎麼現在揮一揮手就走掉了?」目連尊者就用神通一飛,飛到耆婆前面,把他攔住:「耆婆啊,以前你對三寶很恭敬,怎麼現在看到我來了,卻一點恭敬心也沒有,招招手就跑掉了,這是為什麼?」耆婆就講:「尊者,您要知道,我們天上的人,現在都在享受快樂。我對您已經很客氣了,還向您揮一揮手;您看其他的天人,對您根本就不理會,連手都不招的!」

  所以要知苦!我們這個世界就是苦,可是一般人不知道是苦,在苦中作樂。我們現在要了解哪些是苦?知道以後,從現在起,絕對不種苦的因,將來就不會得苦的果。人生實在是苦;今生不修,來世還不一定能保得住人身。如果我們現在不修行,將來墮入三塗惡道,那更是苦!

  以前有一位均提沙彌,他七歲就證羅漢果。這位均提沙彌過去世是一條狗,不但是一條狗,而且是一條餓狗,這是他的業報。這一條餓狗四處找東西吃,在一戶人家找到一個罈子,罈子裡面是煮好的肉,狗一聞到肉的香味,就把罈子推倒,用嘴把罈子的蓋子掀掉,一看裡面是一罈子肉,就想吃,於是把整個頭都鑽到罈子裡去,在裡面慢慢吃。吃到一半,這個主人回來了,一看,這條狗把他裝肉的罈子弄翻了,正在大快朵頤!氣得到廚房裡拿了一把菜刀,劈頭一下就把狗的四隻腳給砍掉了,把狗身就扔到路邊的糞坑裡面。

  這時舍利弗從這裡路過,看到狗在糞坑裡面掙扎,真正是苦。舍利弗就對這條狗說法,為牠授三皈依。這條狗聽了舍利弗說法、受了三皈依,命終之後就投胎轉世了。轉世後,他的父母為他取一個名字叫「均提」;七歲的時候,他的父母就送他到佛那裡,讓他跟著佛出家修行,他七歲就成道、證果。

  所謂「有志不在年高,無志空長百歲」,假使活到一百二十歲,沒有悟道也沒有用。佛法是很平等的,悟道不在於年紀的大小,而是在於有沒有明悟心性。所以不要等待,現在正好修行。既然苦受是苦苦,就不要去受這種苦。想要不受這種苦,要先知道苦從何而來?集是苦的因,我們過去種了苦因,所以今生就要受這個苦,這是一定的道理;只要現在精進修道,不種苦因,未來就絕對不受苦果。



(三)

捨受行苦

  不苦不樂受,又作捨受,即領納不違亦不順之境相,而捨離苦、樂之感。

  社會上的人,生活本來就是苦。樂有壞苦,所以樂受也是苦;本來就是苦,若遇到逆境,苦上再加苦,所以稱為苦苦。如果遇到的境界,無論身體、心理,都讓自己感到很滿足,覺得不苦、也不樂,就稱為不苦不樂受。例如有些人會認為:「現在出家了,衣食住行一切都是現成的,環境也不錯,還可以聽經聞法;雖然還沒有成道、證果,比起外面的世間人天天起惑造業,總是要好得多。出了家,也不求什麼,只要能夠保持一個平靜的境界就好了。」就像一般人說的,大事不犯,小事不斷,心裡面悠哉悠哉的;認為過這樣的生活,自己的心就滿足了。

  你說這是樂嗎?自己沒有得到法悅,也沒有證到三昧,所以並不是樂;你說是苦嗎?現在又不覺得是苦;這個心不住在順境上面去享樂,也不住在逆境上面去受苦。甚至心當中還有這種念頭,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悟到了中道一樣;然而是不是悟到中道?其實並沒有悟到中道!也不是樂、也不是苦,不苦也不樂;感受不到苦、也感受不到樂,這樣就稱之為「不苦不樂受」,又稱之為「捨受」、「中庸受」。

  不苦不樂的境界,在一般人看來,會以為這是「達觀」,認為人生要達觀、要快樂;這一生活在世上,要吃就吃、要喝就喝、要玩就玩,認為這樣的人生觀就是豁達,甚至覺得這樣的觀念不錯;但這樣的觀念還是不對。有些人對這個捨受產生誤會,認為自己現在什麼都看破、放下,就認為自己已經證到涅槃、悟到中道、悟到實相、乃至於已經成道,於是就產生了邪見。古德講:「豁達空,撥因果,莽莽蕩蕩招殃禍。」不苦不樂是捨受,心當中還有微細的生滅念頭;誤以為這好像是達到了涅槃的境界、中道的境界、實相的境界,其實並非如此。

  樂受是與貪心相應,苦受是與瞋心相應,不苦不樂受是與癡心相應。與貪心相應,會使我們墮落;與瞋心相應,心當中生無明、起煩惱,也是墮落;與癡心相應,就更糟糕了,為什麼?瞋心只在欲界當中,並沒有遍滿三界,只有欲界的眾生有此煩惱;而癡心是遍滿三界,欲界、色界、無色界都有。所以要明白,樂受與貪心相應,苦受與瞋心相應,不苦不樂受與癡心相應,只要有貪瞋癡的煩惱,都會使我們墮落、輪轉六道。

  我們檢討檢討,看看自己屬於哪一種受?這三種受都不能執著,為什麼?因為這三種受都是苦,樂受有壞苦,苦受有苦苦,不苦不樂受有行苦。所謂行苦,是指我們的心念還在生滅當中,表面上看起來好像是豁達,什麼都不在乎、快快樂樂,其實這個心始終是在生、住、異、滅當中,還是要輪轉三界、還是在受苦。最後還要了達樂也是空、苦也是空、受也是空,要明白這些道理。

  道理上雖然是如此,但是光是聽到這些道理,並不能真正了解為什麼樂也是空、苦也是空、受也是空?所以必須要起觀行。

  所謂「觀」,就是思惟這個道理;不是用眼睛去看,而是將剛才所說的這些道理,靜坐思惟。第一步,觀樂有壞苦,就算有種種快樂,最後一定會壞掉。例如長得很苗條、身體很健壯,也不要心生我慢,因為色身很快就會壞掉,所謂「少年容貌暫時住,不久咸悉見枯羸」;雖然是少年人,也不要以為少年人就不會死,古德說:「孤墳多是少年人。」你看公墓裡面,也有很多是在少年時就死了,要這樣來思惟無常的道理。現在雖然是順境,身體也很健康,一切都很自在,看起來是不錯,但你不要貪著,因為樂也不長久、也是會壞掉,一切都是無常,所以要趕快用功,要修無常觀、修如幻觀。

  這個世界有成住壞空;人有生老病死,世間上所有動物、植物,也都有生老病死,一切眾生都逃不過這些關口;這個心也有生住異滅。一切都是無常,樂也是靠不住的,要趁這個樂還沒有壞的時候趕快來用功。如果現在不用功,將來墮入地獄、畜生、餓鬼,就是苦不堪言,苦上再加苦;假使墮到八寒、八熱、無間地獄,受苦的時間又更長,實在是苦無出期。如果現在是捨受、中庸受,不苦不樂好像很悠閒,什麼都不在乎,覺得修行跟自己沒有什麼關係,只要不造惡業就好了,也不想上求佛道、也不想下化眾生,得過且過,這樣還是苦──行苦,還是一樣會墮落。

  我們要這樣來思惟。思惟這些道理,就知道時時刻刻都要提高警覺、要用功,看看我們現在所處的境界,是屬於哪一種受?先要認識樂受是苦,苦受也是苦,不苦不樂受還是苦;最後了達樂也是虛妄、苦也是虛妄,不苦不樂也是虛妄,這就是更進一步的了。

  三界當中沒有任何一個地方不苦,稱之為「苦海無邊」。佛經裡面講:「十善菩薩發大心,長別三界苦輪海。」要永脫苦輪,就要發大心,上求佛道、下化眾生。你發了大心、大願,以心願持身,修一切善、斷一切惡。修一切善,無善不修;斷一切惡,無惡不斷;度一切眾生,無眾生不度,就能了苦。

  現在雖然知道樂受是苦、苦受更苦、不苦不樂受也是苦,但如果執著這個苦,還是不圓滿,為什麼?因為還有法執存在。所以要更進一步,不僅知道這些感受是苦,還要了達樂也是虛妄、苦也是虛妄、不苦不樂這個心也是虛妄,這些都是虛妄心,尋心了不可得。

  所謂虛妄心,為什麼是虛妄?因為這些感受、心念都是生滅、相對,所以不論是樂受、苦受都是虛妄的。譬如我們現在吃素,認為吃素是快樂;可是在還沒有養成吃素的習慣前,心當中對吃素感到很勉強,勉勉強強去吃素,就不一定是快樂。過去吃慣了大魚大肉,認為大魚大肉很可口,吃起來很快樂;所以初初開始吃素的時候,吃這個粗茶淡飯食不下嚥,覺得淡而無味,實在不好吃。這是還沒有學佛以前對吃葷、吃素的苦受、樂受。

  現在學佛了,知道人人都有佛性,知道一切眾生都是我們過去的親眷、一切眾生都有生命,所以起一個大慈悲心,不忍心吃眾生肉,經過一年、兩年、十年……慢慢養成習慣了,雖然是粗茶淡飯,吃到嘴裡都覺得津津有味;反而是一看到那些大魚大肉,都是臭的、都是腥的,根本就不敢下嚥。

  我們想一想,過去認為這些大魚大肉是好吃的東西,吃下去是樂;而粗茶淡飯是不好吃的,吃到嘴裡就覺得是苦受。現在則是相反,所謂「淡飯腹中飽」、「性定菜根香」,吃粗茶淡飯,淡中有味,確確實實是如此;假使現在要你去吃大魚大肉,反而覺得那些都是臭的。過去認為是好吃的,現在變得不好吃;而過去認為是不好吃的,現在又變成好吃的東西了。



(四)

  從這個角度來看,苦、樂都是我們這個心的分別和執著,都是虛妄的。假使認為苦就是苦、樂就是樂,就還有法執存在;所以要進一步來觀察,了達苦、樂都是虛妄的,樂受是虛妄、苦受也是虛妄,就破除法執,這就是更進一步的了。所謂「如幻三摩提,彈指超無學」,「無學」就是證到阿羅漢果。菩薩觀一切法如夢如幻、如泡如影,「宴坐水月道場,大作夢中佛事」。我們要去觀察、思惟這個道理,確確實實是如此。

  再舉個例來講,所謂好吃、不好吃,好吃是樂受,不好吃是苦受,這些確實都是虛妄的。師父很久以前曾經打過一個餓七,七天餓下來後,吃到了半碗稀飯,就覺得又香又甜,像是天上的飯一樣!我們想一想,這是什麼道理?在平時,假使沒有菜,飯吃到嘴裡,可能還不覺得怎麼好吃;餓了七天,再吃這個飯,覺得真正像是天上的甘露一樣好吃!由此可知,味道好吃、不好吃,確確實實是我們自己的分別、執著,這些都是虛妄的。

  如果說一個東西真正是好吃,必須是過去好吃、現在好吃、未來也好吃,才是真正好吃;如果說真正是不好吃,必須是過去不好吃、現在不好吃、未來也不好吃,才是真正不好吃。再者,同樣一個東西,如果甲也認為是好吃,乙也認為是好吃,丙也認為是好吃,任何人都認為是好吃,這才是真正的好吃;不好吃也是如此,必須是大家都有一樣的認定,在甲也認為不好吃,在乙也認為不好吃,在丙也認為不好吃,任何人都認為不好吃,這才是真正不好吃。但事實是不是如此?絕對不是如此。怎麼說呢?

  譬如在台灣一般都喜歡吃清淡的味道,認為這樣的味道很好吃;廣東人就不一樣了,廣東有廣東的口味,喜歡吃鹹鹹的、帶點酸酸、甜甜的味道,認為這個味道很好吃;在四川、湖南、湖北一帶,則要吃鹹的、辣的,如果一桌菜裡面沒有鹹的、沒有辣的,即使菜做得再好,還是認為不好吃。然而這種又鹹又辣的味道,只有四川、湖南、湖北一帶的人認為特別好吃,其餘地方的人也許並不覺得,我們想想看,究竟哪個好吃?哪個不好吃?北方人喜歡吃饅頭,只要給他一個饅頭、一個大蒜、一瓢辣椒醬,送到口裡,他認為這個味道實在太好吃了,比過年還好!這是以北方人來講;若是不喜歡吃饅頭、不喜歡吃大蒜、辣椒的人,你要他吃,他根本沒辦法下嚥,怎麼會認為是好吃?而浙江一帶的人,喜歡的口味又不一樣……像現在也有不少人喜歡吃臭豆腐,認為臭豆腐很好吃、很香;若是不喜歡吃臭豆腐的人,一聞到這個味道,頭都發昏了!還有人喜歡吃苦瓜、喜歡苦的味道,這一桌菜當中,假使沒有苦瓜,他就不高興,甚至拍拍屁股就走了。我們想一想,酸甜苦辣,哪個味道是好吃?苦的好吃嗎?辣的好吃嗎?如果任何人都認為苦的、辣的是好吃,這個味道才是絕對的好吃;但事實上並不是如此。

  所謂好吃、不好吃,好吃是樂受,不好吃是苦受,這些都是由於每個人的習氣、執著,文化、區域不一樣,取捨、嗜好就不一樣,所以樂與苦都是虛妄的。佛經裡面講「諸法緣起」、「緣起性空」,這就是更深一層了。由這個道理悟到諸法性空,證到空性、證到真空境界,就得解脫。

  為什麼我們要觀受是苦?最低限度要觀察受,受就是感受,我們慢慢觀、慢慢觀,觀一切感受都是苦,在吃東西的時候就不會貪著。所以佛經裡面告訴大眾,吃東西的時候要食存五觀,不要貪著,目的是在這裡。如果不食存五觀,看到好吃的,一定會起貪心,拚命去吃,就為貪心所使;看到不好吃的,心當中起煩惱、起瞋心,就為瞋心所使;如果苦也不貪、樂也不貪,心當中是不苦不樂受,就為癡心所使,貪瞋癡使我們流轉三界、流轉六道,就會墮落。



(五)

  了解了以後,就知道為什麼要修四念處觀?因為四念處觀是解脫道,透過思惟真理,化除我們的執著,解脫我們心中的煩惱。從這個角度來看,一定要思惟,思惟這些道理才能轉識成智,把我們過去的執著,錯誤、顛倒的觀念轉過來。所謂「從聞思修,入三摩地」,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。師父現在講這個道理,你們在這裡聽,就是「聞」;聽完了以後,要把這個道理重新再想一遍,這就是「思」,想一遍不行,想兩遍、三遍,乃至於想十遍、百遍……就稱之為「重慮緣真」。重慮緣真,就是反覆不斷地思惟這個真理,思惟真理才能解脫心當中的煩惱、破除心當中的執著,所以稱為思慧,思就是慧。

  如果不經過一番思惟,現在坐在這裡聽,好像是明白了、懂了,但是一出講堂就忘得乾乾淨淨,還是什麼都不懂、什麼都不明白;看到善惡境界,還是執著為實有,還是起貪瞋癡,有取、有捨,又是起惑、造業,始終是沒有完、沒有了!所以一定要從聞慧、思慧、修慧來落實。我們在聞的時候,就把四念處觀這個真實的道理,放在我們意念當中,由意念薰到八識田中,反覆不斷地去思惟,思就是修;如果根機很好,在思惟的時候一念相應,與觀受是苦這個法門相應──觀樂受有壞苦、苦受有苦苦、不苦不樂受有行苦,這樣一來,樂也不執著、苦也不執著、不苦不樂也不執著,就離開受陰境界了。

  再進一步,知道苦受、樂受、不苦不樂受都是虛妄的,那又不一樣了。所謂「如幻三摩提,彈指超無學」,觀察苦與樂了不可得,苦受也是虛妄、樂受也是虛妄、中庸受也是虛妄,我們的觀行又更進一步,就契入菩薩的境界了。

  如果根機不好,最低限度要把這些道理記下來,日常生活遇到境界來了,自己就要注意,要觸物起照。我們的六根接觸到六塵境界,馬上要回光返照,照什麼?照「凡所有相,皆是虛妄」。六根對到外面任何境界,與外面的塵境一接觸,就知道它是虛妄的境界,這就是般若智慧,經常用這種工夫,心就不會隨外面的境界流轉。

  觸物起照,「物」包括的範圍非常廣泛,眼見色,色是物;耳聽聲,聲是物;鼻嗅香,香是物;舌嚐味,味是物;身接觸外面的順逆境界,順逆境界是物;念頭想過去、想現在、想未來、患得患失,這也是物。只要一接觸到外面相對的塵境,馬上就知道觸物起照,照見外面的境界都是虛妄的,「凡所有相,皆是虛妄」,把它照破!看到境界來了,因為知道它是虛妄的,就把自己過去執著的美醜、是非、得失照破了。心當中經常這樣子照,我們的六根就得解脫,要從這個地方來修行佛法。

  以前有一個國王心當中發悶,就請來了一個彈琴的樂師,跟他講:「聽說你很會彈琴;如果你真正是彈得很好,能使我聽到你彈奏的音樂心生陶醉,心當中什麼煩惱的事都忘記了,我就賞你一千兩金子。」這個樂師聽了很高興,就專注地彈琴,叮叮咚咚地彈,彈得很好,琴韻很優雅。國王一聽到這個琴聲,被琴聲所吸引,真正是陶醉了。

  樂師彈奏完了,國王聽了這個琴聲,感到很歡喜、很喜悅。這個樂師就說:「大王!你剛才承諾說,如果聽了我的琴聲能夠使你陶醉,就要給我千兩黃金;那麼現在就請你給我千兩黃金!」這個國王有點慳貪,不想給他,但總要講出個道理。於是國王就說:「你剛才彈琴,我聽了這個琴聲,雖然在聽的時候心當中是很歡喜,但現在什麼都沒有了,歡喜也了不可得,可說是你使我空歡喜一場;那麼剛才我口頭上講要給你千兩黃金,使你聽了很歡喜,這也是空歡喜一場,大家彼此彼此就好了!」世間果報也是如此,在人中、天上所受之樂並非真實,無常敗滅,不得久住,就像這樂聲、千金只是空歡喜一場。

  一切法確確實實都是虛妄的,哪裡有個實在的東西?明白這些道理,我們想想,人生世間是不是空歡喜一場?好的事情已經過去了,不要再執著;壞的事情雖然很悲傷,也是一個夢、是虛妄不實的。知道苦與樂都是虛妄不實的,這就更進一步了。所以《金剛經》裡面講:「過去心不可得,現在心不可得,未來心不可得。」就是告訴我們,想過去這個心是在攀緣,想現在也是在攀緣,想未來還是在攀緣。一個是內受,一個是外受,一個是內外受;一個是順境,一個是逆境,一個是不苦不樂的境界,不外乎是這些。這些境界都是虛妄的,我們的心意識也是虛妄不實的。要確實了解這一切都是虛妄,就必須透過思惟、透過觀行,才能轉識成智;否則煩惱還是煩惱,看到好的就要起貪愛,看到壞的就要起煩惱,為什麼?就是因為沒有透過思惟來轉識成智。

  大家要了解,從聞思修,入三摩地,思惟修很重要!一般人為什麼不能成道、不能證果?就是沒有根據聞、思、修三慧這個次第來修。這個次第是一個公式,是一個最殊勝的方便。儒家孔子說:「學而不思則罔,思而不學則殆。」也是一樣的道理。「學而不思」,學了以後,如果不經過一番思惟,知其然,而不知其所以然,很快就會忘掉,罔然無所得;「思而不學」,如果你一天到晚在這裡想東想西,想了很多道理出來,卻都只是一些理想,而不去實踐、沒有實際的行動,這樣也是落空,徒使精神疲殆,根本就一事無成。所以「學而不思則罔,思而不學則殆」。

  佛法講聞思修,聞慧、思慧、修慧,就更進一步了。上根利智的人,聞當中就是思,思的當下就是修,一念相應,與如幻三昧相應、與空性相應,就能成道、證果,這就是利根的人、乃至於上根的人;如果是中根的人,就是把這個道理記下來:「從今以後,我要觀受是苦,觀樂受有壞苦、苦受有苦苦、不苦不樂受有行苦。以後要怎麼樣去觀?怎麼樣去落實?……」這樣就把聞、思、修的過程往後延長,而不是現在就去修,這是屬於中根的人。

  在《楞嚴經》裡面,有一位畢陵伽婆蹉尊者,他聽到釋迦牟尼佛說四諦的道理──苦諦、集諦、滅諦、道諦而悟道。釋迦牟尼佛說人生是苦。

  畢陵伽婆蹉尊者聽到苦諦的道理,實實在在是苦。順境是樂受,逆境是苦受,如果也不是逆境、也不是順境,感覺不苦也不樂,這就屬於捨受;樂受有壞苦,苦受有苦苦,捨受有行苦。這個苦諦的道理實在使他心生感動,就像須菩提尊者聽到釋迦牟尼佛講《金剛經》一樣,涕淚悲泣。看看我們自己聽法有沒有這種感受?如果有這種感受,就得到佛法的氣分,與真理相應了。尊者覺得世尊就像是對他一個人講一樣,他就把這些道理拿來思惟,始終就是想這個道理,不斷地重慮緣真,這就是聞慧、思慧。專注思惟,苦諦真正是苦,人生當中確實是苦受、樂受、不苦不樂受,樂受有壞苦、苦受有苦苦、不苦不樂受有行苦……走路的時候也在想這個道理。

  當時在印度,出家眾都是打赤腳沒有穿鞋子;你看如來佛的腳上也沒有鞋子,也是赤腳踩在蓮花台上。這位尊者邊走邊思惟,忽然間沒有注意到,就踩到了路上的一根毒刺,這根刺一下就刺進他的腳掌,痛得不得了!痛也是一種受,是一種苦受。就在痛得不得了的時候,他馬上就回光返照:「痛,是誰在痛?這根刺扎在腳上,這個腳在痛;但我又知道在痛。可能是腳在痛,然後這個痛覺由腳傳送到我的意識當中,所以意識也在痛。」但是想來想去:「不對呀!難道我身上有兩個覺性嗎?腳覺得痛,我又知道這個腳在痛,究竟是誰在痛?」就把這個問題放在心當中去思惟;心中非常專注在想這個道理,這麼一專注,把這念心一收回來,痛就沒有了。為什麼呢?因為我們這種痛的感覺,是一種虛妄的感受。我們這個身體是地大、水大、火大、風大所組成的,是虛妄的,我們的心——受、想、行、識也是虛妄的。所以,畢陵伽婆蹉尊者這麼一專注、一推敲:「誰在痛?」忽然一下思惟相應,悟到能痛的心、所痛的境界,都是虛妄不實的,一剎那就契悟到空性,契悟了空性以後,就再也找不到一個什麼人在痛,也不是心在痛,也不是身在痛,而是統統空掉了;空掉以後,這念心入到空性當中,身心空寂,安住在這個空寂的境界,經過三七二十一天,煩惱漏盡,就證到阿羅漢果。

  我們要觀受是苦,要先知道樂受有壞苦、苦受有苦苦、不苦不樂受有行苦,要把這些道理思惟一番;然後第二步,了達苦也是虛妄的、樂也是虛妄的、不苦不樂也是虛妄的,這樣就是百尺竿頭再進步、更上一層樓。向下文長,復待來日!



心念處

(一)

  四念處觀是修行的根本。所謂四念處觀好修行,經云:「是四念處能厭一切身受心法,開涅槃門。」人一個是身、一個是心,要知道調身、調心,能夠善調身心就是智者,就能超凡入聖;如果不知道調身、也不知道調心,始終都是在無明當中,就是薄地凡夫,就要受生死輪迴。明白了這個道理,我們就必須要用功修行,破除凡夫的四種顛倒;最簡單、直接了當的方法,就是修四念處觀。

  現在講心念處──觀心無常。修無常觀,一個是觀外面的器世間無常,一個是觀我們的心念無常。器世間無常是指外面的山河大地是無常,我們的身體也是無常,一切有形有相的東西都是無常的。這個世界有成住壞空,是無常;住在世界上的一切眾生都有生老病死,也是無常。

  觀心無常,這個地方講的是心。這念心才是根本!以大乘來講,這念心不是常、也不是無常,離開斷、常兩邊,契悟了本心本性,不著有、無兩邊,如同禪宗祖師所說:「有佛處不得住,無佛處急走過。」就超越無常的境界。真正明白這個道理,就不需要觀心無常了。

  假使契悟不到這念心,就必須從觀心無常、生滅開始,由生滅達到不生不滅的境界,目的是在契悟不生不滅這念心。經云:「諸行無常,是生滅法,生滅滅已,寂滅為樂。」契悟到寂滅這念心,才是最真實的。如果是大乘境界,就不需要透過這種觀行,而是直趣無念,直接了當契悟無念。

  佛法有小乘、大乘、無上乘。小乘是藉由修習四念處觀、五停心觀這些法門來斷除煩惱,稱為斷煩惱;大乘是用六波羅蜜來轉煩惱,用好的念頭把壞的念頭轉過來,有了好的,壞的就不存在了,所以稱為轉。無上乘是「煩惱即菩提」,煩惱、菩提體性不二,不起凡夫心,必成寂靜菩提果。

  例如「布施」,大乘行者看到自己有慳貪的心,所以修布施;布施修圓滿了,就把慳貪心統統都捨掉了,這就是轉,以布施來轉慳貪的心。

  以「持戒」,來轉我們破戒的心、毀犯的心。一般人都很容易原諒自己;所謂大事不犯、小事不斷,不斷原諒自己,這就屬於破戒的心。我們用持戒的方法,持守身戒、口戒、心戒,行住坐臥具足四威儀,乃至三千威儀、八萬細行……用這些方法,把散亂的心、顛倒的心、破壞淨戒的心轉過來。

  「忍辱」,喜歡發脾氣的人,就修這個「忍」字;忍字修好,就把自己的無明煩惱、瞋恚心忍下去。佛經上講「忍色忍欲難」,要忍心不動!平時就要把忍字放在前面,什麼都要忍,這些都需要慢慢練習;假使不練習,雖然嘴巴講忍,等到事情一來,還是沒辦法忍。所謂生忍、法忍、無生法忍、寂滅忍,都是一個忍字,這就是用忍辱來轉我們的煩惱。

  以「精進」,來轉我們的懈怠。每個人都有懈怠的心,例如早上爬不起來,就想賴床;誦經也好、念佛也好,有了一點點疲倦,不知道忍耐,就想要休息;誦一誦經就不想誦了,念一念佛就不想念了,拜一拜佛也不想拜了……總是沒有恆心,這就是懈怠在作怪!怎麼辦呢?就要用精進來對治,精進就是專門來對治懈怠的。佛告訴我們,上半夜、中半夜、後半夜都要精進,不但白天要精進,晚上也要精進;假使不用精進來對治,這個懈怠的煩惱始終轉不過來。過去我們已經養成了懈怠的習慣,所以現在必須要吃藥,來治這個病;用精進來度我們的懈怠心,這就是轉識成智。「識」是我們平時習慣的想法,習慣成了自然,如果不轉過來,就始終是在起惑、造業,這就是生死的根本;如果轉過來,就成了智慧心,懈怠就沒有了。

  以「禪定」來轉散亂。我們的心平時都在打妄想,心散亂,想過去、想現在、想未來;分別這個好、那個不好;這個人對我好、那個人對我不好……始終沒完沒了。從無始以來,我們這個心都是在攀緣,六根、六塵、六識、十二入、十八界,形成了眾生世間、五陰世間,這個心始終是在外面遊走,看人家的是非、過失,不看就很難過;眼睛不看外面的境界,眼睛就很難過;耳朵不去聽外面的聲音,耳朵就很難過;鼻子不去聞香的、臭的,鼻子就很難過;嘴巴不講話,舌頭就很難過;身體不動,身體就很難過。為什麼?就是因為散亂!大家要了解。散亂如果不對治,這個心就始終是在無明煩惱當中,沒辦法得到禪定、沒辦法產生智慧。所以必須要修定,用禪定來轉我們散亂的心。兩眼內視、兩耳內聽,專注一境,眼睛不向外看、耳朵也不向外聽,六根歸一了,最後達到寂滅涅槃,不生不滅,這就是最快樂的境界,就是淨土、就是聖者。明白這個道理,就知道我們修行必須要修定,打坐是在修禪定,早晚課誦是在修禪定;假使不修禪定,自己的心始終是在散亂顛倒當中,沒辦法轉過來,就會墮落!

  第六個是「般若」。因為心當中有愚癡、有邪見,所以用般若的智慧,來度脫我們愚癡的心、顛倒的心、無明煩惱的心。什麼叫做般若的智慧?看一件事情要面面觀,就像我們觀「諸行無常」,看世間上一切萬法都是無常,這就是般若的智慧。假使不知道無常的道理,看到好的,心當中就生貪愛、就想去占有;如果知道是無常,就不會起貪愛。就像一朵花,知道花現在雖然開得很鮮豔,但過不了多久就會謝掉,既然如此,對它就絕對不會貪愛了。

  又如看到一個年輕貌美、如花似玉的女性,知道這是無常:現在看她的頭髮是黑的,但很快就會變灰、變黃、變白,慢慢就會掉光;現在看起來如花似玉,但很快就會變老,皮膚會皺掉、會黑掉、會黃掉,眼睛也看不見了,彎腰駝背,老態龍鍾,乃至於會生病,病了以後就會死。哪裡還有什麼可貪愛?我們要把這個道理想一想,這就是無常觀。這樣一想,你還會貪愛她嗎?明白了無常的道理,對人還會起貪愛嗎?還會發脾氣嗎?是不可能的事情!

  透過般若的智慧,就可以把無常看得很清楚;否則始終只看到表面,看到什麼都認為是真的,看到一個人很苗條、講話的聲音很優雅,就如癡如醉;如果知道她的聲音會改變,今天講話的聲音很清脆、很優雅,說不定明天嗓子就啞了,乃至於講不出聲音來了,為什麼?因為聲音也是無常的。一個人從生到老無論生理、心理時時刻刻都在變化,所以佛法講「諸行無常」,這就是般若的智慧。

  透過般若智慧觀察,人就是一張皮,皮的下面是肉,肉連著筋,下面還有骨頭,身體裡面是五臟六腑,有大便、小便,有蟯蟲、蛔蟲、鉤蟲……整個身體就是一個臭皮囊,又髒又臭,這麼一透視,你還會去貪愛她嗎?這就是智慧。假使你沒有經常薰修這些觀行法門,看到什麼都把它當作實實在在的,就會起惑、造惡業。

  所以四念處觀就是一種般若智慧。有的人講小乘沒有般若;小乘的四念處就是般若,怎麼說沒有般若?我們修四念處觀,就是在修習般若智慧。

  明白四念處觀的道理以後,還要去修習、去薰習。怎麼薰習?就是要去思惟,把這個道理放在我們意念當中,慢慢去想、去回憶,專注思惟這個道理,一遍、兩遍、三遍,乃至於十遍、百遍……忽然一念相應,什麼叫做一念相應?例如修「觀心無常」,觀一觀、觀到後來,忽然所有的念頭統統沒有了,因為這些心念都是無常的,就像水泡一樣,是虛妄的東西,慢慢就會化掉。眾生不知道心念是無常、是虛妄,跟著虛妄的心念起惑、造業;現在我們知道這些心念都是生滅、無常,繼續用功起觀行,慢慢、慢慢,這些生滅、虛妄的心念就沒有了,這個時候一念相應,能觀之智、能觀這念心,與所觀無常之理相應,妄想空掉了;寂滅的境界現前,一念相應,就契入寂滅,成道證果。

  佛說八萬四千個法門,我們不一定每個法門都要修;如果我們一門深入修「觀心無常」這個法門相應了,一樣可以得解脫、超凡入聖。

  修「觀心無常」,就是用智慧來破除愚癡的心。眾生愚癡,有貪瞋癡、無明所以有我執、我所。你看我們心當中無明現前的時候,坐也不是、站也不是,看這個也不順眼、看那個也不順眼,始終覺得很煩惱,這就是心當中的無明作祟;無明現前,假使不知道觀照,就會被無明轉跑了。

  如果知道觀照,這念心一動就是「生」,馬上就注意到這個念頭生起來了,注意到它,這個念頭一下就過去了,這就是「滅」;第一個念頭過去以後,第二個念頭又來了,這又是「生」,一個念頭生、一個念頭滅,一個念頭生、一個念頭滅,生生滅滅、生生滅滅、生生滅滅……這樣去觀,看到所有的心念都在生滅、生滅、生滅,所以說「諸行無常,是生滅法」。最後照破,妄想沒有了,到達不生不滅的境界,一念不生,這就是般若智慧,就能得到解脫。

  我們修「觀心無常」,就是用這種方法來觀,這屬於小乘的般若。小乘的般若觀到最後,寂滅現前,就到達不生不滅的涅槃境界,脫離生死的根本。不過,以最高的境界來講,寂滅也不住;心住在寂滅,只是讓我們暫時休息一下。眾生從無始以來都是在輪迴當中,佛很慈悲,就告訴我們如果一下悟不到菩提心,也可以先住在寂滅當中,出三界,了生死;之後再回小向大,修菩薩道,成就佛道。

  大乘是用般若的智慧來轉煩惱。以大乘來講,觀行的方法是很多,除了觀無常生滅以外,還要觀一切法如夢如幻、如泡如影,觀一切法都是幻化不實的,都是一場夢,所以「宴坐水月道場,大作夢中佛事」,這也是般若的觀法,這就是轉識成智。



(二)

  佛法有小乘、大乘、無上乘。小乘是斷煩惱,大乘是轉煩惱,無上乘不是用斷,也不是用轉,而是用契悟,契悟什麼?煩惱即菩提。契悟到起煩惱這個心,就是自己的菩提心,不用斷它、也不用轉它。但明明是煩惱,怎麼說它是菩提心呢?我們想一想,貪瞋癡也是從清淨心當中生出來的,這念心在迷就是貪瞋癡,所以清淨心就在貪瞋癡當中;離開了貪瞋癡,你還能找到一個清淨心嗎?找不到的!

  就像水一樣,譬如這一潭水起了波浪,你想要一潭止水,也不能離開波浪,只要波浪不起,風平浪靜,波浪就變成水,這就是煩惱即菩提;假使把波浪統統去掉,想要另外去找一潭止水,是找不出來的!又譬如這一整潭都是渾水,你要找清水,只要把渾水當中的泥沙沉澱、化除,清水自然就現前,而不是把渾水去掉,另外去找清水;如果這一潭渾水統統捨棄不要,想要另外去找一潭清水,也是不可能的事情。

  我們從過去到現在,心裡面都是煩惱、無明,就像一潭渾水、一個垃圾堆一樣;現在把這念心沉澱,心達到不動、煩惱化掉了,渾水慢慢就變成清水了。所謂「煩惱即菩提」,就是這個道理,我就是貪瞋癡,貪瞋癡就是我,我從現在開始絕對不起貪瞋癡,這樣就是坐在如來家中了。這就是頓悟自心、直了成佛的法門。

  以前有兩位禪宗祖師,一位是洞山禪師、一位是神鼎禪師。洞山禪師看這個貪瞋癡,是屬於漸修法門;神鼎禪師看這個貪瞋癡,就屬於頓悟法門。

  洞山禪師講:
  貪瞋癡,太無知,賴我今朝識得伊。
  行便打,坐便搥,分付心王仔細推。
  無量劫來不解脫,問汝三人知不知?

  「貪瞋癡,太無知」,從過去到現在,我們都跟著貪瞋癡受害,貪瞋癡把我們帶到六道當中輪轉,實在是太無知!「賴我今朝識得伊」,我現在知道了,一定要把貪瞋癡三毒斷掉、一定要把它轉過來!現在回光返照,看見自己在起心動念,起了貪瞋癡的念頭,貪財、貪色、貪吃、貪睡……這些念頭一動,我馬上就知道。「行便打,坐便搥」,所謂「打得念頭死,許汝法身活」,我現在時時刻刻看著它,只要起了一個貪瞋癡的念頭,我就打一個,起來兩個,我就打兩個;在動的時候起了貪瞋癡,我也打;坐在這裡起了貪瞋癡,我也打,這樣子經過千錘百鍊,所以說是「行便打,坐便搥」。「分付心王仔細推」,我們回光返照,念念都要看著它,看看自己現在起的是善念?是惡念?是雜念?是無念?要去推究、去參。「無量劫來不解脫」,自己從過去到現在,無量劫以來都在六道當中輪迴生死,得不到解脫,「問汝三人知不知?」

  這是洞山禪師用工夫的方法。所謂「行便打,坐便搥,分付心王仔細推」,就是以能觀之智照所觀之理,我們六根接觸到外面的境界,觸物起照,照外、照內,馬上就能照得住,打坐也能夠起照,走路也能夠起照;貪瞋癡的念頭來一個打一個,來兩個打兩個,這一念智慧心始終是念念分明、念念現前。這樣的工夫是不錯了!

  可是神鼎禪師的說法又不一樣,他講:
  貪瞋癡,實無知,十二時中任從伊。
  行即往,坐即隨,分付心王擬何為?
  無量劫來元解脫,何須更問知不知?

  大家聽一聽,真正開悟了,境界就不一樣了,這是屬於無上乘的境界,頓悟自心,直了成佛。在神鼎禪師來看,「貪瞋癡,實無知」,貪瞋癡就是我們這念心,就是我們這念佛心、覺心,因為佛心、覺心也是在我們的貪瞋癡當中,你沒辦法把兩者分開;無始以來,我們的菩提心和無明心已經成了一個,就像清水和渾水已經變成一個東西了,怎麼去分呢?「貪瞋癡,實無知」,現在悟到起貪瞋癡這個心,就是菩提心,實實在在沒有能知、沒有所知,只有這麼一個絕對的知,「知見無見,斯即涅槃」,只有這一念,沒有第二念,清清楚楚、了了分明,就是這個道理。「十二時中任從伊」,在一天十二個時辰當中,這念心就是念念分明,站得住、站得長,「任從伊」,不要去捉它,也不要去打它,就是時時刻刻保任這念心、這念佛性存在。

  「行即往,坐即隨」,始終只有這一念、沒有第二念,走路也是它,打坐也是它,吃飯也是它,睡覺也是它,始終只有這一念絕對的心,不起分別,就是安住這一念絕對的心。「分付心王擬何為」?只要我不起心、不動念就好了,那還要分付心王做什麼呢?不要有所作為,因為「一切賢聖,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」。漸修是從有為到達無為,這裡是直接契入無為。「無量劫來元解脫,何須更問知不知?」這念心本來就是解脫,哪裡還要去問它知不知?一問,就有能、有所;所以始終就是這念心一念到底,一念萬年、萬年一念。這是最高的境界,悟到了這念心,要站得住、站得長,任心自在,堅住正念。

  可是,要修這個法門,不是簡單的事情,不要說是站得住、站得長,要你站個五分鐘恐怕都站不住,那怎麼辦呢?沒有關係,如果最高的法門、最高的境界契悟不了,就先修「觀心無常」,一樣可以得到解脫。

  了解了以後,我們對這個法門就有信心;有了信心,修「觀心無常」就有力量、就有力道,就有新的希望。有了信心,這個心專注,回光返照就有力道,能觀之智就很勇猛、很銳利,絕對很少會有昏沉;假使連這個信心都沒有,要返照就不容易,所以信是根本。



(三)

  所謂「觀心無常」,「觀」就是注意、就是觀照。

  這個「觀」有幾種解釋,一個是用眼睛看,一個是觀想,一個是觀像。什麼叫做觀想?所謂觀想是無中生有,本來沒有的境界,把它想出來,就是觀想。例如心當中想一個香爐,這就是觀想;想一尊佛像也是觀想;想一些道理出來,想事、想理,想過去、現在、未來的境界,這也是觀想。觀像,就好比我們現在看到佛像,眼睛看到這個佛像很莊嚴,有三十二相、八十種好,很歡喜、很讚歎。

  這裡講的「觀」,不是觀像、不是觀想,也不是用眼睛看。「觀」就是注意,注意自己的念頭。在平時,我們要注意自己的念頭是善念、是惡念,如四正勤所說:「已生善念令增長,未生善念令速生;已生惡念令滅除,未生惡念令不生。」四正勤就是告訴我們要注意自己的善惡念頭,好的念頭要保留,不但是要保留,而且要繼續起好的念頭;壞的念頭來了,要把它滅掉,不但是如此,而且從現在開始不再起壞的念頭。這個地方講「觀心無常」,不管是好的念頭、壞的念頭,既然是念頭,都是生滅無常,這又是更進一步的了。四正勤是一個前方便,修了四正勤,然後再修四念處;修四念處就可以了生死,證到寂滅的境界。

  現在講的是四念處當中的心念處──觀心無常,觀就是注意。不管是好的念頭、壞的念頭,只要念頭一動,就是生;生就是開始,有生就有滅。念頭生起來以後,你再怎麼想,也不可能從早到晚一直持續這個念頭,它一定會滅掉。例如想到一件好的事情,想了這件事情之後,還會想第二件事情;想到第二件事情,第一件事情就過去了,這就是滅,第二件事情來了,這就是生;接著你又想到第三件事情,想第二件事情的念頭就滅掉了。

  舉個例來講,我們早上起床,一聽到板聲,起床這個念頭一動,就是生、這個念頭就生起來了;起床了以後穿衣服,起床的念頭就滅掉了,穿衣服這個念頭就生起來了;穿了衣服以後穿襪子,穿襪子這個念頭就生起來了,穿衣服的念頭就滅掉了;繼續再觀,穿了襪子以後,穿鞋子的念頭生起來了,又要穿鞋子,穿襪子這個念頭又滅掉了……假使不知道觀,始終認為穿衣服是我在穿、穿襪子也是我在穿……這就是我執!所以觀心無常,就是在破除我們的執著。

  我們的念頭從早上到晚上都在活動,活動就是生滅,生滅就是無常,心心不住、念念不住、念念遷流。觀心無常,就是觀心生滅,生滅就是無常,所以稱為「無常觀」,這就是一個法門,修習這個法門可以到達寂滅的境界;到達寂滅涅槃,沒有生、沒有滅,就能了生死、出三界。

  所以能觀心,就能得解脫;不能觀心,心猿意馬,就是生死。《大乘起信論》提到「一念不覺生三細,境界為緣長六麤」,當下這念心一念不覺,沒有起覺照,馬上妄想就來了,第一念、第二念、第三念……始終沒有完、沒有了。在唯識上也講「剎那率爾心,墮境第一念。」就是告訴我們時時刻刻都要安住在本心上面。什麼叫做本心?大眾聽法這念心,要清楚、要明白,念念分明,不想過去、不想現在、不想未來,只有這念心,竟像一盞燈一樣。千年暗室,一燈即破,悟到了無念這個心,就是佛心、就是菩提妙明真心;假使沒有悟到這個心,就始終是在攀緣,想過去、想現在、想未來,患得患失,我執、我所一大堆,沒有完、沒有了。

  所謂「水能載舟,水能覆舟」,這念心確確實實是生死的根本、也是菩提的根本,所以要觀心!能善觀心的人,就是「水能載舟」;不知道觀心、不注意自己起心動念的人,就是「水能覆舟」。我們明白了,知道心當中的念頭時時刻刻都在生滅,就要觀心生滅、觀心無常。我們的心念有生、住、異、滅四相,要去覺察、覺照。



(四)

  不管是什麼念頭,都是生滅、無常的境界。我們人從早到晚,有八億四千萬個念頭,念念都是妄想、都是生滅;人活在八億四千萬個念頭當中,自己根本就沒有察覺。因為有妄想,所以晚上就會作夢,作夢這個人就是識。一個是心、一個是意、一個是識。心,一個是妄想心、一個是菩提心,菩提心就是菩提妙明真心、不生不滅這念心;這裡講「觀心無常」,是觀起心動念這個心,起心動念這個心就屬於生滅心、妄想心。

  例如我們看到前面有一個香爐,知道是個香爐,這就是「心」。能夠觀心,就知道現在看到香爐,就是一個生滅的心念。假使不知道觀心,就會認為這個心念是真的、這個香爐也是真的,就開始想:「這個香爐實在是很好,品質好、材質好,是瑪瑙色,又是玉製的;形象很古樸,雕刻的工夫也很細膩……」看得愛不釋手,想要把這個香爐取回去,心想:「如果去買,要花很多錢,還不如順手牽羊來得快!」這樣就起了盜心,甚至就把這個香爐拿走了。我們想一想,這些都是由於一念不覺。

  如果能觀心,看到這個香爐,只要念頭一動,就知道現在這個心念「生」起,一注意它,覺照心馬上現前,就不會心猿意馬,跟著這個心念跑掉。知道這個心念是生滅、虛妄的,它就產生不出作用,也不會再去想這個香爐是瑪瑙的、是玉的、乃至於很古樸、很細膩……當下就像煞車一樣,把這個念頭煞住不動了。

  所以「觀」就是注意,注意這念心是否有念頭生起,念頭一生,就知道這個心在攀緣,你一看它、一注意它,它就不敢動了。能注意的這念心,就像是警察一樣;起心動念這個心,就像是小偷一樣。現在這個念頭在動,你注意到了,就盯著它,就像警察看到小偷:「你往哪裡跑?逃也逃不了!」始終盯著它,心當中的念頭慢慢就沒有了,妄想心自然而然就止息下去。假使不知道觀心,想到這個香爐之後,慢慢又會想到其他地方去,想來想去,始終是沒有完、沒有了。

  平時我們就要練習觀心,練習純熟了,就有工夫。無論修什麼法門都要達到純熟、都要有工夫;修什麼法門都只有一條路,這一條路就是心路!諸位可以試一試,拿一個鐘頭來注意自己這個心;這麼一注意,可能什麼念頭都沒有了。因為起心動念這個心就像是小偷,你一注意,這個心就不會輕舉妄動;但是還沒有練習純熟以前,這個心還是會攀緣、還是會動。

  例如我們眼睛看到一個東西,就是一個念頭在活動,這個念頭在活動,就是生;你一注意,這個念頭就滅掉了,眼睛就不看了;雖然眼睛不看了,但可能又換成耳朵在聽聲音了,聽的念頭生起來,看的念頭就滅掉了;一注意到耳朵在聽,這個聽的念頭又滅掉了,但是心當中可能又想到過去的事情;你注意到這個心在想過去,一發現到它,它就不想過去了,這個念頭就滅掉了;接著可能又想到現在,感覺現在脖子發癢,就用手去抓脖子;一注意到這個心在動,把抓癢的手放下來了,這個念頭又滅掉了。

  修這個法門,就是始終要注意心念的活動。坐一坐,坐得不耐煩、腰痠背痛,馬上就想腰痠背痛,這又是一個念頭生起來;腰痠背痛不想坐了,不想坐的念頭生起來,腰痠背痛的念頭就過去了;不想坐了,想要把腿放下來,想要放腿的念頭生起,不想坐的念頭又滅掉了;準備要放腿了,放腿這個念頭生起來,腿放到地上,放腿這個念頭又滅掉了;放了腿以後,想要起來經行,這個想要經行的念頭生起來;開始經行起步了,左腳提起來,這個念頭就生起來了,提起來以後總是要放下去,放到地上,這個念頭就滅掉了;左腳放到地上,換右腳提起來,這又是一個念頭生起來,右腳提起來以後放到地上,念頭又滅掉了……。

  始終就是這樣來觀我們這個心,不讓它打一個妄想,心當中起一個念頭就注意、起一個念頭就注意,注意念頭的生滅、生滅、生滅……到最後,忽然一念相應,這個心達到沒有生滅了,這時身體也不存在了,心量廣大,整個世界內內外外都看得清清楚楚,這就是寂滅現前。

  能用這個法門來觀心,觀一觀,達到一念相應,與無為心相應、與不生不滅心相應、與寂滅心相應,禪定現前了,這個時候才知道佛法的真實性。佛法不是一些名相,這些名相是告訴我們用功的方法,依著這個方法來起觀行,就能由有為法證到無為法,由生滅心契悟到這念不生不滅心,契悟了,就能得到解脫,目的是在這裡。

  觀心無常,知道自己起心動念這個心是無常,還要去用功,這才是觀行;觀行得力,才能夠有工夫,工夫才會現前;工夫現前了,才能得到禪定、達到寂滅的境界。這些都要靠每一個人自己去實行。要實行也很簡單,就是每次用半個鐘頭、或一個鐘頭來靜坐,依這個方法來注意自己這個心。大眾在平時就要練習,工夫純熟了,慢慢就能得到定境。



(五)

  經云:「諸行無常,是生滅法,生滅滅已,寂滅為樂。」這就是真實的道理。

  「諸行無常」,一個是外境無常、一個是心念無常。我們先觀外境無常,這個世界有成、住、壞、空,世界上一切動物、植物,都有生、老、病、死;再觀察我們心當中的念頭有生、住、異、滅,也是無常。就是這樣從外至內去觀察。

  為什麼要先觀外境?因為一般人對這個世界有種種掛礙,就是牽腸掛肚;透過觀行,我們了解整個世界最後都會毀滅、都是空,還有什麼好掛礙的?知道每個人都有生、老、病、死,人老了、病了,我們還會貪愛他嗎?人死了,最後是一具白骨,我們還會貪愛他嗎?還會牽腸掛肚嗎?既然每個人都會老、都會病、都會死,都是無常,都是空,哪裡還有什麼冤、親、憎、愛?明白這個道理,就能把冤、親、憎、愛一掃而空。

  先觀外境無常,接著再觀心念無常,我們心當中的念頭也是無常、虛妄不實的。從過去到現在,我們執著這些虛妄的心念為實有,就有了我執、我所;這個心始終是在名利財色、貪瞋癡這些念頭上打轉。現在用「觀心無常」這個解脫法門,目的就是要達到寂滅。「觀」就是注意,能注意的這念心,就是覺照的心,佛法稱為「始覺之智」;始覺,就是開始覺悟了。這念智慧心要始終存在,白天也存在、晚上也存在,動也存在、靜也存在,時時刻刻都安住在這念智慧心上,這是練習出來的。禪宗祖師講,這念智慧心就是一把吹毛劍,極為鋒利。毛很細,把毛放在這把劍上輕輕一吹,就會斷裂成二;這裡是用毛來比喻我們細微的煩惱,這些煩惱敵不過這個能觀之智!

  「觀」就是注意,能注意的這念心很重要。不管是大乘、小乘,都告訴我們這念心要始終存在。能注意的這念心,就稱為始覺之智。修行要以始覺之智,照本覺之理,「本覺」就是寂滅,這念寂滅心就是我們的本覺。因此,起心動念就是妄想,無論是好的妄想、壞的妄想都是生滅;我們現在就是要去觀、去注意,觀察心當中的念頭就像水泡一樣,生生滅滅、生生滅滅、生生滅滅……觀到最後,生滅沒有了,完全達到一片寂靜無為,真空、寂滅就現前了。這個工夫要靠我們自己去努力;如果不努力,就如同坐在寶山當中,卻不知道取寶。

  這念智慧心現前了,就是一個知,這是一個絕對的境界。古德講:「佛來佛斬,魔來魔斬。」「佛」是指好的念頭,「魔」是指壞的念頭,例如想到欲愛、色愛,起了貪心、瞋心,這就是魔;如果這念智慧心現前了,只要念頭一動,馬上就知道這些念頭都是生滅、虛妄的,不僅惡夢不作,好夢也不作,這樣就把它們統統斬掉了。魔,有內魔、外魔,內魔就是我們的五陰境界;由內魔招感外魔,因為我們心當中有內魔存在,就招感外面的魔境;如果我們心當中的內魔不存在,就沒有五陰境界,外面的魔境也不存在了。要想達到這個境界,就要觀心,在這念心上用功。

  《楞嚴經》裡面提到,有一天,波斯匿王問釋迦牟尼佛:「世尊!您講生滅心的道理,我能夠了解;但您講不生不滅這念心就在生滅心當中,這個道理我實在不明白。請世尊開示!」

  生滅心的道理,每一個人都可以觀察:早上一起床,起床這個念頭生起;到了穿衣服的時候,起床的念頭就滅掉了,這就是生滅。穿了衣服以後穿襪子,穿襪子這個念頭生起,穿衣服的念頭又滅掉了;穿了襪子以後穿鞋子,穿鞋子這個念頭生起,穿襪子的念頭又滅掉了……依此類推,我們從早到晚,都是在生滅心當中,好的生滅心是個好夢,壞的生滅心是個惡夢;既然是夢,到最後都要歸於空,好夢是一場空,惡夢也是一場空。

  就像我們晚上作了一個好夢,在夢裡享受快樂,歡天喜地,忽然夢醒了,才知道是個夢。同樣的道理,如果作了惡夢,在夢中受苦受難,驚慌恐怖,無處可逃,心中實在很難過,忽然一下醒過來了,才知道是夢。我們想一想,人生就是如此。無論是好夢、惡夢,這些夢境都是由生滅心作用所產生;明白惡夢是一場空,就知道我們所受的種種苦都是虛妄不實的;雖然如此,在夢未醒以前,還是要受苦受難。如果要達到不作夢,就要「觀心無常」。

  所謂「聖人無夢」,達到無夢的境界,就是聖。曾經有人跟師父講:「師父!您說聖人無夢,我晚上睡覺的時候也沒有夢。」師父就問他:「沒有夢,那你的心到哪裡去?」他說:「不知道,可能是睡覺睡著了吧!」睡覺睡著了,心在昏沉當中,還是一個生滅、糊塗的境界,這還是一個夢,是愚癡的夢、睡覺的夢。所謂「聖人無夢」,是指這念心達到寂滅,白天也是寂滅,晚上也是寂滅;寂滅當中沒有白天、晚上,沒有時間、空間,超越時空,這是一個絕對的境界,不是夢境。我們明白了,就知道這個法門實在是一個無上法門!

  波斯匿王知道世尊講的生滅心的道理,大家也應該要知道。每個人都有生滅心,看看自己知不知道什麼是生滅心?假使連生滅心都不知道,怎麼可能契悟到生滅心當中還有一個不生不滅性?因此,我們知道了生滅心以後,還要進一步知道,生滅心當中有一個不生不滅性,這就是最寶貴的。這個不生不滅性在生滅心當中,如金在礦,就像黃金在金礦當中,礦中有金,要找真金,先要把金礦找到;找到金礦以後,還要披沙煉金,這是最重要的了。

  我們的貪瞋癡、生滅心就是金礦;生滅心裡面有一個不生不滅性,就是真金;貪瞋癡裡面有我們自己的佛性,這就是真金。要這樣去契悟、去了解;了解了以後,才知道人人都有佛性、都能成佛。雖然人人都有佛性,還必須起觀行,才能成佛。假使沒有起觀行,礦還是礦、金還是金;波浪還是波浪,渾水還是渾水,始終無法成為止水、清水,始終是一個薄地凡夫。起了觀行返照、澄濁,渾水就能成為清水,就能轉識成智、了生脫死。

  剛才提到,波斯匿王了解生滅心的道理後,進一步請釋迦牟尼佛開示:什麼是不生不滅性?釋迦牟尼佛就問波斯匿王:「大王!您今年幾歲了?」波斯匿王回答:「今年六十二歲。」釋迦牟尼佛問:「您今年六十二歲,有沒有看過恆河?」波斯匿王說:「有看過恆河。」大家都知道恆河是印度的一條河,佛經裡面經常用「恆河沙」作為譬喻,形容數量極多,有如恆河裡的沙一樣不可計數。釋迦牟尼佛又問:「您六十二歲以前,有沒有看過恆河呢?」波斯匿王講:「我三歲的時候,跟著母親渡過恆河去拜耆婆天神,那時曾看過恆河。」釋迦牟尼佛接著問:「您三歲時看恆河的這念心,和您六十二歲時看恆河的這念心,是一個?還是兩個?是同?還是不同?會不會覺得三歲看恆河的這個心很年輕,六十二歲看恆河的這個心很老?有沒有這種感受?」

  波斯匿王回答:「世尊!六十二歲看恆河的這個心,就是三歲看恆河的心。並不能說三歲看恆河的心很年輕,六十二歲看恆河的心很老。」佛接著跟他講:「能看的這個心就是不生不滅心。您能看的這念心、這個見精,沒有變壞、也沒有變老。可是形貌就不同了,三歲的時候,無論是身形、相貌、皮膚、肌肉,都是小孩子的樣子;到了六十二歲,頭髮也白了、面孔也皺了、身體也歪了,老態龍鍾,和三歲的相貌比起來,實在是天壤之別,判若兩人。但是三歲這念心,和六十二歲這念心,並沒有年輕、年老的差別。」波斯匿王一聽就悟了,悟到生滅心當中有一個不生不滅性存在。

  這個公案很有啟發性!相信大眾明白這個道理、有了智慧,馬上就開悟了。波斯匿王是用眼睛來看,悟到能看的這個心,從過去到現在,始終沒有變異;既然沒有變異,就沒有生滅,這就是不生不滅心。悟到這念心,就直下承擔,安住在這念心上。

  禪宗祖師開悟,就是直接了當悟到這個不生不滅心。如果沒辦法一下悟到不生不滅心,就用「觀心無常」這個觀行,來觀察自己心念的生滅。知道這些生滅的念頭都是妄想,最後不生不滅心現前了,就契入無為法。

  一般人只看到結果,而不知道能想、能說、能計劃的這念心,沒有生、沒有滅,始終不動分毫。佛法是最究竟的真理,超越世間一切學術、技能,無論是哲學、科學、醫學、文學……佛法統統都能超越!為什麼?因為一切知識、技能,都是由我們這念心所產生;都是這念心的智慧、體悟、覺悟所產生的結果,是心的作用。用了以後要歸體,所謂萬法歸宗,「宗」就是這念心體,這就是實實在在的相貌,是我們自己的本心本性,我們要安住在這裡,才是自己安身立命的地方。

  上上根機的人,直接了當,一聽到這個道理,馬上就能契悟這念心;中根、下根的人不容易契悟,所以佛就開八萬四千個法門,「觀心無常」也是八萬四千法門當中的一種,依這個法門來注意、來返照,就能由無常契悟真常,由生滅歸於不生不滅這念心。

  在佛法當中,能觀的這念心是最重要的。要真正契悟一切法無常、無我,就必須要起觀行,由這個方便,歸於不生不滅的理。「諸行無常,是生滅法,生滅滅已,寂滅為樂。」是佛法的真理!這句話是釋迦牟尼佛過去生在雪山修行時,用他的生命換來的;我們現在坐在這裡,就能聽聞法語甘露,實在是很大的福報!



(六)

  以前舍利弗在路上遇到馬勝比丘,看到馬勝比丘安詳自在、道貌岸然,是很有道氣的一位沙門,就上前去請法:「這位沙門,我看您很有道氣。請問您的師父是誰?」馬勝比丘講:「我的師父是釋迦牟尼佛。」舍利弗說:「釋迦牟尼佛我聽說過,最近才剛成佛。不知道您師父講的是什麼法?請您講給我聽一聽!」馬勝比丘說:「我師父講的法很多,一下很難全說明白。」舍利弗就講:「那就請您講個大綱,把您最有體悟、最有心得的法要說給我聽聽看。」馬勝比丘想了想,就講:「諸法從緣生,諸法從緣滅,我佛大沙門,常作如是說。」所謂「諸法從緣生,諸法從緣滅」,講的就是無常的道理,一切緣起法都是無常。舍利弗一聽到這四句話,就證到初果,得法眼淨。明白無常的真理,萬緣看破、放下,就能契悟當下這念清淨心、無為心、解脫心。

  有一次阿難尊者行化,路上聽到一位沙門正在誦偈:「若人生百歲,不見水老鶴,不如生一日,而得睹見之。」水老鶴是一種在水田裡專門吃魚的鳥,見到水老鶴有什麼好處?阿難尊者一聽,就知道這位沙門念錯了,於是上前去告訴他:「這位大德!這四句話您念錯了,佛講的不是水老鶴。佛講的是:『若人生百歲,不解生滅法,不如生一日,而得解了之。』」

  生滅就是無常,「諸行無常,是生滅法」,這個世界上一切萬法都屬於生滅,世界有成住壞空,人有生老病死,心念有生住異滅,念念遷流,心心無住。人活到一百歲,假使還不知道生滅、無常的道理,就是空過一生,就算活到一百歲、一千歲、一萬歲也沒有用!有的人修四禪八定,生到非想非非想處天,壽命八萬大劫,這只是得到一種定境;這種定境也是生滅法,定散掉了以後,還是要受六道輪迴之苦。阿難尊者告訴這位沙門:「若人生百歲,不解生滅法,不如生一日,而得解了之。」這才是真正的真理,從過去佛一直到現在,都是講這個真理。

  這位沙門回去告訴他的師父,他的師父卻跟他講:「你不要聽阿難尊者的話。阿難尊者年紀大了,記憶力已經退失了,我講的才是對的!」過了一段時間,阿難尊者又從這裡路過,聽到這位沙門還在念:「若人生百歲,不見水老鶴,不如生一日,而得睹見之。」阿難尊者就問:「怎麼還是念錯?」這位沙門告訴他:「我師父講,阿難尊者年紀大了,記憶力已經退失了;我師父講的才是正確的,你講的是錯誤的。」阿難尊者一聽,知道眾生要信受正法不容易,於是就入涅槃了。

  「諸行無常,是生滅法」,這是佛法的根本道理;悟到無常,就能成道證果。佛經裡面講,緣覺有兩種,一種是在佛出世時,聽聞佛說十二因緣而證果,稱為「緣覺」;一種是生於無佛之世,看到世間上一切法都是無常,所謂「春觀百花開,秋見黃葉落」,契悟到無為法,得到解脫,稱為「獨覺」。世間上一切都是無常的,修行一定要契悟到無常。我們知道一切都是無常、生滅,要想契入無為,就要起觀行,要去體悟;契悟了,就能成就道果。

  清末民初,有一位八指頭陀,他的出家因緣也是悟到無常。八指頭陀以前是個放牛的小孩;有一天他在外面幫人家牧牛,忽然刮風下雨,籬間的白桃花本來開得很好,一場風雨過去,全都落得乾乾淨淨;他看到花開花謝,這麼好的一片景象也是無常,當下就悟到無常、苦、空、無我的道理,出家修行,後來成了大善知識。

  悟達國師也是悟到無常的道理,後來出家修行。在他年紀還小的時候,他的祖父看這個孩子很聰明,將來一定能成大器,就想考驗考驗他,看他聰明到什麼程度?有一次就要他作一首詩,以什麼作題材呢?剛好庭院前面有一棵桃樹,開了滿樹的花,他的祖父就要他以花為題。當時悟達國師看到這棵桃樹,就寫了一首詩:「花開滿樹紅,花落萬枝空;唯餘一朵在,明日定隨風。」這也是悟到無常的道理。後來他聽了《涅槃經》,出家修行,也成了大善知識。

  悟有很多不同的層次,這裡講的就是悟到無常。不但外面的境界是無常、不可靠,我們的身體、心念也是無常。人都會老、會病,到最後都要歸於死亡,相信沒有任何一個人不了解這個道理。悟到世間無常、人命無常,誰也離不開無常殺鬼,就要趕快用功修行;假使不知道用功修行,死了以後就隨業流轉,誰也逃不了!如果悟不到無常,就必須要用「觀心無常」這種方法來起觀。

  一般人由於心當中糊塗、迷惑,愚癡顛倒,不知道外面的色聲香味觸都是無常,執著一切五塵境界為實有,所以貪著外面的鏡花水月;不知道心念是無常,所以就有我執、我所,念念遷流、念念分別,最後就是隨業流轉。如果知道心念是無常,最後達到不生不滅,契入寂滅的境界,就能超凡入聖。

  知道了心念無常還不夠,還要起觀行,這就要靠工夫了!假使只是知道這個道理,而沒有起觀行,理是理、事是事,還是沒有辦法契入寂滅。不但要知道這個理,而且還能起觀行,這樣這一生就能契入寂滅涅槃的境界。



(七)

  每一個人都會往生、都會死,有的人不了解,把涅槃當成是死亡,誤以為死亡就是入涅槃,這是外道的思想。

  涅槃是不生不滅、不去不來、不生不死,是指大眾聽法這念心完全沒有妄想,達到寂滅的境界,超越時間、超越空間,只有自己才能住在這個境界上。所以並不是等到死後才入涅槃,而是現在這念心就要證到寂滅的境界。無論是大乘、小乘,都是告訴我們要契悟不生不滅、不去不來、寂滅涅槃這念心才是最究竟。能夠契入、證到寂滅的境界,就沒有生老病死,就能超凡入聖。

  要想達到這個境界,就要依「觀心無常」這個法門來起觀行,觀就是注意,觀心無常就是觀心生滅,始終注意心念的生滅、生滅,生滅就是無常。

  所謂「諸行無常,是生滅法」,觀外面的世界有成住壞空;觀世界上一切眾生,有生老病死,都是在生滅當中。外面的境界是生滅,我們心當中的念頭也是生滅。慢慢去觀察這整個世界,確確實實都是無常,都是空!了解了以後,就知道佛法的真實性。

  《金剛經》云:「過去心不可得,現在心不可得,未來心不可得。」是什麼意思?因為想到過去的事情,這個心也是屬於生滅;想到現在的事情,也是屬於生滅;想到未來的事情、念頭一動,還是屬於生滅。所以無論是想到過去、想到現在、想到未來,這個都是生滅心,無論所想的境界是好、是壞,都是不可得。三心了不可得,最後「無住心」現前了,就是菩提、涅槃。

  我們從觀心無常這個方法用上功,工夫有一些相應了,對外面一切境界就能看得淡;看得淡,才能看得破;看得破,才能放得下。假使看不淡,也看不破,哪裡能夠放下?就算勉強告訴自己不要想,還是會去想。為什麼呢?因為執著外境為實有的想法、習氣,來自八識田中的種子,種子沒有斷除,就會現行起念,始終都還是會想;所以要思惟無常的道理,透過這個方法,不斷薰習,才能斷種子、破除執著。

  例如想到自己過去心愛的人,過去為什麼會貪愛他?因為執著他的相貌、形色、聲音等為實有,看不破、放不下,所以念念都在想這些事情;現在就用無常觀來透視一下。一切都是無常,人也是無常的,雖然他現在看起來年輕貌美,但他很快就會變老,現在看到美好的樣貌很快就會變壞……透過我們的意念一件一件地去思惟,藉由思惟無常的境界,思惟到最後,這個人也了不可得。這就是般若,就是內照,就是觀行。

  假使認為他的心很好,這個好的心在什麼地方?覺得這是自己心愛的,這個愛的心又在什麼地方?眾生的心從早到晚,有八億四千萬個生滅的念頭,起心動念的這個心,就屬於生滅心;既然是生滅心,就是虛妄不實的、是虛情假意,不要上當了!經過這樣一番思惟,觀外面境界都是無常,內在的心念也是無常,我們就再也不會執著這些事情。

  這念心要觸物起照,知道自己意根一接觸法塵,一想到這件事情,就是一個生滅心,馬上返照:「我為什麼要去想這個事情?」過去不知道心念是生滅,念念都在攀緣、執著,直到現在都還沒有忘記,都是我執、我所,成了心結。要怎麼樣去解這個心結?就是用「觀心無常」這個法門來解。

  觀心無常,觀自己的心念是無常,一切眾生的心念也是無常;自己的身體是無常,一切眾生的身體也是無常;不但身體是無常,我們所住的世界,一切淨土、穢土……也都是無常。這樣去觀,最後這念心就能得解脫。最低限度,我們修這個觀行,明白貪心、瞋心、癡心、慢心、疑心都是無常,自己心中的貪、瞋、癡、慢、疑慢慢就會化掉,心就能安住下來;既然一切心念都是無常,就不會再隨便起心動念;當然也就不會起惑、造業了,這就是我們的真工夫!大家要去運用。講是一回事,了解是一回事;我們不但要了解、要會講,更進一步還要落實、起觀行,這樣才能得到真實的利益。

  佛將入涅槃的時候,告訴阿難尊者:「要以戒為師,以四念處為住。」我們現在講的就是四念處當中的心念處──觀心無常。心要住在哪裡?觀心無常、觀心生滅,最後「生滅滅已,寂滅為樂」,這念心安住在寂滅涅槃當中,這就是聖。佛法是平等的,這個法門不但是出家眾要修,任何人也都可以修,只不過出家眾全心奉獻,研究佛法的時間很多,所以是專業、專門修這個法門。

  契悟了這個不生不滅性,這念心要經常安住在正念、安住在定慧上面,這是最低限度。所謂正念,就是指我們這念心,時時刻刻不攀緣、不顛倒,要清楚、明白、作主,這就是智慧心;看到外面的境界要觸物起照,照:一切都是無常的,自己的心念是無常,外面的境界也是無常,順境、逆境、一切色聲香味觸法都是無常,能夠觸物起照,我們的心就能得解脫。

  「觀心無常」是一個解脫的法門,是對治我們貪、瞋、癡、慢、疑、邪見的根本法門。今天講到這裡為止,向下文長,復待來日!



法念處

(一)

  觀法無我。「觀」就是思惟、想念。這裡所說的「法」指的是萬法、森羅萬象;而不是法則、法規、法度的法。無論是世間法、出世間法、有為法、無為法、善法、惡法……凡是有名有相的,統統都包括在「法」當中。

  「我」就是一個主體,一個獨立存在的自我。佛法講「諸法無我」,無我,就是沒有自性、沒有一個我體的存在,一切法都不是獨立存在的。所以對於森羅萬象、萬事萬物,要有正確的看法──一切法都是無我。

  眾生對什麼事情都執為實有,分別這是美、這是醜,這是東、這是西,執著男女老幼等種種形相,這些都是屬於有,「有」就代表一個「我」的存在;因為有這個「我體」,所以有這個名稱。眾生因為執著這個有、這個名,所以就執著有一個「我」的存在。

  外道當中有邪見外道、斷滅外道、常見外道……「常見」就是執我,認為人今生死了,來生還是人。社會上一般人也有這種觀念,有些作奸犯科的人被送到刑場,就講:「沒關係,再過二十年,又是一條好漢!」這也是執我,因為執我而有常見。

  眾生由於我見、我所見而執著有我、我所,因此就產生了對立,處處為「我」。執著有我的身體、我的頭髮、我的眼睛、我的鼻子、我的身形、我的衣服、我的財產、我的房屋、我的妻子、我的兒女、我的親屬,執著我要賺多少錢……這就是眾生的我見。一般人發現身體有了一點點病痛,就擔憂害怕、想要趕快去看病,不知道這個病其實也是無我。

  慢慢去觀察,就能了解,這個「我」就是生死的根本。人之所以會起無明,都是由於我見,我貪、我瞋、我癡、我愛……這些煩惱的根源都是一個「我」。《六祖壇經》云:「有我罪即生。」有了這個我執、我所、我相存在,處處都為自己著想,就有是非、就有仇恨。「順我者昌,逆我者亡」,凡是依從我的,我就歡喜,就讓他生存、給他好處;凡是違背我的,我就要除去異己、給他難看。

  世界上一切罪惡、乃至一切戰爭的源起,都是由於這個「我」。人的貪心無厭,有了十萬想一百萬,有了一百萬想一千萬,有了一千萬想一億,乃至於要囊括全台灣,要征服世界、征服人類、征服太空……。世界上戰爭的起因就是各國之間為一個「我」字,只為自己著想,互相爭奪,所以才有戰爭。

  執著這個「我」就是產生煩惱的根源。例如對很多女性而言,因為有我執而產生種種想法、作為;講究頭髮要有種種的髮型,要去燙髮、染髮,把頭髮染成紅的、黃的、綠的;要用種種化妝品、保養品,畫眉毛、畫嘴唇;乃至於認為自己單眼皮,不好看,要動個手術割成雙眼皮;認為自己的鼻子太小、太塌,要用隆鼻術把鼻子墊高,變成像佛祖寶直鼻一樣……為此花了很多錢,真正是勞命傷財!這都是由於我執,執著一個我相而起。

  一個人假使我執太重,凡事都是從「我」出發,處處都是為自己著想,不知道為他人著想,也不知道為團體、為社會著想,就會給自己帶來很多無明、煩惱。例如住在台灣,卻不知道為台灣著想,反而認為台灣的一切都應該為自己施設,都應該要莊嚴自己、成就自己;只要不如己意,就起無明、生煩惱。有的人雖然出家了,心中也有這種想法,認為別人來供養是應該的,最好要有四事供養,有來供養才有功德、福報;甚至還怪別人為什麼不供養自己、不為自己修一間關房、不幫自己成道?這都是執著一個「我」。

  我們修行不能成就,也是因為我執堅深、我執太重,走到什麼地方都把自己放在前面,覺得一切都應該要為自己施設、要成就自己,不管別人的死活,也不管道場存不存在,有了這種想法,就有了罪過,這些都是源自於我執!

  所以修行先要破除我執。我執該怎麼破?佛法講:第七識執我,第六識依第七識而有我執、所執;我貪、我瞋、我癡、我慢……這些念頭都是由我執而起。我們打禪七、念佛的打佛七,就是要破第七識。所謂「打得念頭死,許汝法身活」,破除我執,就能轉第七識成平等性智。

  眾生都有我執,要修「觀法無我」來破除我執,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法門。破除我執之後,進一步要對治、破除法執。

  觀法無我,「無我」並不是什麼都不存在。假使認為「無我」就是什麼都不存在,空無所有,取一個空、執著這個空,撥無因果,就成了「惡取空」。過去祖師大德為了怕眾生誤解、執取了這個空,因此告訴大眾:「寧可執有如須彌,不可執空如芥子。」這是祖師大德的慈悲,告訴大眾,如果你執有,最低限度還有因緣果報的觀念存在,知道有因有果、有善有惡;知道造了惡業將來要受報,就不會造惡業。但是如果執著一切皆空,也沒有因果,就會產生邪見,認為:「我造了惡業沒關係,把它空掉就好了!我偷人家、拿人家的東西也沒關係,邊拿邊空,把它空掉就好了!」這樣的觀念就非常可怕了!一般人在這個地方最容易產生誤解,誤以為佛法講的空,就是什麼都沒有。執著一切都是空的,把這個「有」否定掉,撥無因果,成了惡取空,有了這樣的觀念,連諸佛也沒辦法度脫。

  佛法講「無我」,是為了要破除我們對我的執著,而不是什麼都不存在,所以執著我也不對,執著空也不對。為什麼空也不能執著?因為我們這念心本性本空,如果執著有一個空,這念心就入到空當中不出來,也不對。禪宗祖師講,要虛空粉碎,就是因為入到空當中,還是一種執著。所謂「有佛處不得住,無佛處急走過」,有也不能執著,空也不能執著;不但要破除我執,進一步還要破除法執,最後連空也不執著。

  所謂「依文解義,三世佛冤」,如果只是從字面上解釋佛法,就容易產生錯誤!例如有些人把「無我」的意義誤解了,認為:「佛法講無我,所以我什麼都不要!」表面上雖說自己什麼都不要,其實心當中有我貪、我瞋、我癡、我慢這些煩惱都還存在。又如:有的人聽到出了家是四大皆空,把「四大」解釋成酒、色、財、氣,這也是錯誤的觀念。所謂「四大皆空」,是指依據「觀法無我」的道理,思惟宇宙萬法、森羅萬象,乃至我們的身體,都是地大、水大、火大、風大四大假合,沒有一個「我」存在。

  知道身體是四大假合,這只是在文字上了解,還沒有真正經過一番思惟、修證;由於還有一個「我」的觀念存在,雖然說得出,但是做不到;所謂「口但說空,行在有中」,嘴巴講諸法無我、一切法都是緣起、性空,可是所作所為,離不開貪財、貪色、貪吃、貪睡,還會起這些煩惱,就證明只是嘴巴會講而已;如果真正達到無我,哪裡還會起貪心、瞋心、癡心?哪裡還會生是非?真正了達諸法無我,就能破除我執,乃至於開悟、成道,證到聲聞、緣覺的果位;這些都必須經過一番思惟才能成就。

  所謂「從聞思修,入三摩地」,聞思修就是聞慧、思慧、修慧。我們檢討自己,是不是依據這個方法來用功?有沒有聞慧、思慧、修慧?例如現在講「觀法無我」的道理,大眾聽聞了以後,了解身體是四大假合,這是屬於聞慧;不僅知道這個道理,進一步依據這個道理來修觀,「觀」就是思惟,安禪靜慮,把兩個腿子盤起來,萬緣放下,專注思惟這個道理,這是屬於思慧。思惟到一念相應,就屬於修慧。所謂思惟修,我們在思惟就是修,思惟到一念相應了,就屬於證、就能成道證果。佛經上記載,釋迦牟尼佛說法時,弟子在下面聽法,佛一場開示講下來,下面聽經聞法的人就能得法眼淨,乃至成道證果,這是什麼道理?就是依聞思修三慧來用功。



(二)

  每個人都想開智慧,要增長智慧,就要先破除我們主觀的執著。所以如果覺得自己很愚癡、沒有智慧,就要修「觀法無我」,用這個法門把執著破除,就能夠開智慧。我們從過去到現在,一直以來都迷失自己的本心、自己的心靈、自己的覺性;把假的當作真的。這個身體就是個假相,但我們卻把它當作真的。因為執著這個假有為「我」,處處為自己著想,長養色身、長養無明,慢慢就迷失了這一念良知良能,迷失了這個清淨心、菩提心;為了這個「我」,處處起貪著、瞋恚,迷失自己的慈悲心。由於我執、我所,使得自己顛倒、迷惑,很多事情都看不清楚,所以才會糊塗、沒有智慧;乃至於心當中昏沉,什麼都記不下來,記前忘後、記後忘前……一切罪惡、煩惱的根源,都起因於執著一個「我」。弄清楚這些原因以後,就知道一定要把我執破除。

  有的人不了解,認為這個身體既然會產生罪過,乾脆不要這個身體,以為這樣就能得到解脫。甚至有人破了戒,乃至於破了根本大戒,卻不知道懺悔,也不知道觀罪性空,不知道觀法無我的道理。只是認為造了罪業,將來一定會墮入惡道、墮入無間地獄,因此心生恐懼,乾脆就自殺、把自己的身體除掉,想要等來世再來修行,這些都是非常錯誤的觀念!

  覺察自己造了惡業,就要發一個大慚愧心、大精進心,從現在起,一切作為都要與佛法相應。過去這個身體是在造業,從現在起就要持清淨戒。持清淨戒是第一步;進一步要破除自己的執著,分析看看,是哪一個在造惡業?是身在造?是心在造?如果說是身體在造業,哪一個是自己的身體?

  我們的身體是地大、水大、火大、風大,四大假合。把身體慢慢分析,看看身上哪些是屬於地大、水大、火大、風大?「屬」就是屬性,依照它的屬性來歸屬、歸類,屬於堅固性的,就歸於地大;屬於濕性的,就歸於水大;屬於暖性的,就歸於火大;屬於動性的,就歸於風大。

  地大就是固體,看得見、摸得著,就屬於地大,例如頭髮、指甲、眉毛、皮膚、牙齒、骨頭……它們的屬性都是堅固性,都可以歸類為地大,既然是地大,就歸地。我們身上有口水、眼淚、血液、小便、精液……這些是濕性,屬於水大,水大就歸水;身上的熱量、暖氣,就屬於火大,火大就歸火。

  假使不知道這個道理,執著這些是自己的,就會產生我執。像道教有所謂「搭天橋、承玉液」,坐在這裡,把舌尖放在上顎的地方,口水就會流出來,他們認為這是玉液,吃了可以長生不老;乃至要專門去煉氣,要把身上的暖氣煉到「三花聚頂、五氣朝元」。這就是不知道口水是屬於水大、暖氣是屬於火大,所以對四大假合的身體產生執著,執著一個我相。

  我們的出入息、一呼一吸,就屬於風大。打坐調息,就是要把氣息調得微細、均勻。依著出入息修,我們的心就依靠在風大上,如果沒有再超越,就算證到三禪,因為這個心靠在風大上面,還有微微的出入息,所以將來還是會感風災。因此,知道身上的出息、入息屬於風大,風大就歸風,不要執著,這一念心就得到解脫了。

  我們的身體屬於地水火風,外面一切動物、植物、乃至於礦物,也都是屬於地水火風;遍地都是地大、遍地都是水大、遍地都是火大、遍地都是風大。既然都是地水火風,就都是屬於物質;假使不知道這個道理,把這些物質的東西當作自己,就始終是在我執、我所的分別當中。這個身體既然是四大假合,最後終究會壞掉,有成一定有壞,有生一定有死。我們看看歷史上有沒有哪一個人能夠一直活到現在?就算有人真的煉到「三花聚頂、五氣朝元」、煉成金剛不壞,現在也不存在了。

  以前宋太宗希望能長生不死、永遠當皇帝,就問陳希夷仙人有沒有長生不死的藥?陳希夷就講:「啟稟萬歲,沒有!為生有道,不死無藥。」要想讓自己身體健康、延年益壽,的確有一些方法可以做到;但是卻沒有一種藥能夠使人達到不死的境界。

  所以佛法告訴我們,這個身體是靠不住的,不要執著它。藉由「觀法無我」,觀這個身體是四大假合、是無我,證到空性了,就與虛空同壽。虛空從過去到現在、從現在到未來,始終是不會壞的,這才是真正的金剛不壞。

  了解了以後,我們一定要修觀法無我,用這個法門來破除我執。怎麼破除?就是要思惟觀法無我的道理:分析這個身體哪些屬於地大、水大、火大、風大,一項一項地分析,這就是修析空觀;分析到最後,這念心不再執著地大、水大、火大、風大,從四大當中解脫出來,心就能得自在,再也不會受四大的牽累,否則地水火風始終是一種累贅。為什麼是累贅?因為四大會變化,到最後都會分散。假使平時沒有修定,心中執著四大,只要四大變化就會受苦、不調;臨終時,神識看到四大分散的境界現前,就會驚慌恐怖,非常痛苦。

  什麼是地大分散?例如有的人久病、得了癌症,往生前身上的腸、肝、臟、腑都爛掉、壞掉了,這就是地大分散;或是發生車禍,被車子一撞,斷了一條腿、受了傷,傷口發爛,這也是地大分散。人死時地大分散,神識就看到天崩地裂,無處可逃,覺得驚慌恐怖。

  所謂水大分散,人臨終的時候,身體到處都流膿、流水,乃至流出大便、小便,這就是水大分散的痛苦;因為心當中執著水大是「我」,到了臨終的時候,水大分散,神識就看到遍地都是洪水,成了水災,無路可逃。

  所謂火大分散,人臨終時,身上的熱量不斷散失,身體慢慢就變得冰冷,暖氣散掉,身體就完全冷掉了,神識就看到遍地都是猛火在燒。

  一口氣不來,就是風大分散。我們平時都是依著出息、入息來生活、生存,這時沒有了出入息,這個心就無依無靠,神識就看到遍地都是猛風在吹。

  地大、水大、火大、風大分散,就是在自己的六根、六塵、十二入、十八界顯現,因此,臨終時四大分散,神識就會看到山崩地裂,遍地都是洪水、猛火、猛風,逃無可逃,驚慌恐怖。

  假使平時就思惟觀法無我的道理,修析空觀成就了,把地大、水大、火大、風大都觀空了,乃至知道這個身體是四大假合,並不是「我」,修空定成就了,臨終的時候就絕對沒有這四種恐怖的境界。

  所謂思惟:能思、能想、能念,這個就是思。如果我們平時用功修行,經由聞慧、思慧,思惟到一念相應,把四大觀空,地水火風都空掉了,就真正得到空定。入了空定,這念心就不會依靠地大、水大、火大、風大來生存;一入空定,整個身體的地大、水大、火大、風大,也跟著這念心入空定,統統空掉了。

  堅牢尊者云:「生死不斷絕,貪欲嗜味故,養怨入丘塚,唐受諸辛苦。」過去我們執著這個地水火風四大假合的身體為實有,把這個身體當作自己,時時刻刻都在照顧它;執著自己是男眾、是女眾,乃至於執著自己的身形很可愛,連走路的時候也要看看自己的手、自己的腳、自己的身形……這樣就始終在地水火風四大當中兜圈子,跳脫不出這個四大假合的軀殼。所謂行屍走肉,就是如此,我們始終頂著一具死屍,把這個死屍當作是自己,無論我們走到哪裡,這個死屍都跟著我們走,這就是我執。

  現在明白了這些道理,就要靜坐思惟,修「觀法無我」,用析空觀的方法來破除我們的執著。身體就是一個法,比丘、比丘尼、男眾、女眾……也是一個法。靜坐思惟析空觀,把執著破除了,哪裡還有一個男相、女相?男女之相都沒有了,心就得到解脫。

  《金剛經》云:「無我相,無人相,無眾生相,無壽者相。」要達到無相的境界,就要修析空觀,破除我執。如果只是嘴巴講:「我知道這個身體是地大、水大、火大、風大四大假合,四大皆空。」這樣講並不會真的就空掉了。為什麼?因為這是文字上的般若;只是知道這個道理,卻沒有起觀行,說到做不到,根本就沒有空!因此,除了文字般若以外,還要依著文字般若來思惟、起觀照,稱為觀照般若;觀照工夫得力、一念相應,入到空定當中,就契入無為法,這樣才能真正得到受用、得到解脫。



(三)

  觀行,就是靜坐思惟這些道理,思惟純熟了,無論行住坐臥,心中都能有這種觀念、有這種般若智慧,才是觀行有成就。假使連靜坐的時候都沒辦法養成這種觀念,在動的時候,這個心早就迷失、忘失了般若智慧。古人說「靜中工夫十分,動中才有一分」,無論是修禪定也好、修般若智慧也好,在靜中有十分受用,在動中可能只得到一分受用,甚至連這一分都提不起來;必須靜中能夠得到受用,然後動中才能真正得到受用,這是最重要的。

  所以一定要在禪定上下工夫,利用時間來思惟這些道理,想一遍、兩遍、三遍、十遍、百遍……這就是思惟修,又稱為禪定、禪那。梵語禪那翻譯成「靜慮」,這是屬於漸修的止觀法門。儒家也知道這個道理,所謂「定靜安慮得」,「慮」就是靜慮。

  我們靜坐思惟,先把觀法無我的道理逐一地解釋:什麼叫做「觀」?什麼叫做「法」?為什麼要「觀法無我」?了解了以後,再根據這個道理來思惟。

  佛法講,貪、瞋、癡是三個不定時炸彈,能夠毀掉我們的法身慧命,這些煩惱都是由我執而起;我們反省檢討,知道自己的貪心很重、男女的欲愛、色愛很重,乃至於瞋心、癡心很重,無明煩惱一大堆,沒有一點智慧……就是把貪瞋癡這三個不定時炸彈裝在自己身上,自己跟自己過不去,自己毀滅自己。現在我們為了要得到平安,要保護我們的法身慧命,就要把這三個不定時炸彈去掉、化掉。怎麼除去?就是要修「觀法無我」。所謂解鈴必須繫鈴人,想一想,因為有這個「我」的存在,所以才有這三個不定時炸彈;假使這個「我」不存在了,就沒有能起煩惱的人了,這樣一來,哪裡還有誰在起貪心、起瞋心、起癡心?明白這個道理,就知道我執是煩惱的根本,必須要破除。

  我執是一種觀念,這種觀念要靠我們自己來破,透過聞慧、思慧,能觀的這念心,思惟這個身體是地大、水大、火大、風大四大假合,思惟一切法無我、沒有自性、是空性,忽然能思、能想的這念心,與所思惟的理相應了,就入了空定,一下就把自己從過去到現在的我執給破掉了。

  明白了以後,就要依據觀法無我的道理來思惟。如果心中的執著太重,可能思惟十次、百次都還沒有效用,甚至連這個道理都無法思惟。這時就要有信心、恆心、耐心,繼續不斷地思惟、想念這個道理,所謂「一念相應成正覺」,一念相應就得解脫。

  禪,就是要悟到這一念相應心;要達到這一念相應,平時就要累積福德和智慧的資糧,假使平時沒有累積這些資糧,只是講一些文字上的道理,說到做不到,就是修行最大的一個障礙。例如,有些人出家沒有多久,就想要成道、證果。這固然是好事情,可是如果連理路都沒有摸清楚,空急也沒有用,思慧沒有成就,也很難得解脫,又如何能成道、證果?這樣就必須修加行、慚愧、懺悔,為常住多做一些事情,修信願行三資糧,「諸惡莫作,眾善奉行」,用種種加功用行的方法,在事上來磨鍊自己、成就自己。所謂業消智朗、障盡福崇,業消了以後,這個心靜下來、定下來,智慧慢慢就會開顯。

  我們為什麼不能成道?就是因為我執堅深。有了我執,就有我所,看到外面所有東西,都要歸自己所有;所以如果我執破了,對所有一切法的執著也就跟著破了。過去,有位禪師悟道時就講:「迷時人逐法,解時法逐人。」悟到一切法無我的道理,心境就不一樣了。我們藉由思惟修、觀法無我來破除我執,到達一念相應:能思惟的這念心,和所思惟無我之理、地水火風四大假合之理相應,心就定下來了。

  除了要破除對身體的執著,還要進一步破除對外境的執著。一個是觀內、一個是觀外。「內」就是我們的色身、也就是正報;「外」就是我們依存的世界,稱為依報。在觀內,思惟了正報之後,接著就要觀外,思惟分析依報。我們的色身是由地水火風、因緣和合而成的假有;外面的境界也是假有:所有一切法,男男女女、老老幼幼,一切動物、植物、礦物……也是地大、水大、火大、風大四大假合,也是假有、也是空。

  所謂假有,並不是說這些法、這些現象不存在,而是這些法是因緣假合、是假有、虛妄的東西,眾生因為誤以為是真實,才會產生種種執著;所以必須透過思惟,才知道是假有。既然知道是假有、是虛妄的,就不會起執著。譬如看電視時,知道電視裡面的人物是虛妄的、是假的,就絕對不會貪著那些人物了。又譬如我們晚上作夢,夢中的人物、境界都是虛妄不實的,我們在夢中不知道是夢,以為一切都是真實,因此心生貪愛,就迷失了。所謂人生如夢,我們現在也是一個夢,如果沒有破除執著,執著夢境是真實的,就會起種種煩惱;若能破除執著,知道一切都是虛妄,我們的夢就醒了。

  要怎樣破執?就要修觀行。除了觀內四大,還要觀外四大,所有一切男男女女、老老幼幼,乃至所有一切動物、植物,都是地大、水大、火大、風大四大假合,這樣去觀,就能破除對外境的執著,而不是靠把外境毀掉來破除。

  例如:山上有庭園、有樹木,乃至於有很好的景觀石;假使沒有注意自己的心念,貪著這些林園、山水、花草,就是一種執著。有的人不了解無我的道理,認為既然不要執著,那就乾脆把它燒掉、毀掉,甚至認為庭園裡種這麼多樹木,障了自己的道,這樣又是一種邪見。就算庭園沒有樹木,外面的山河大地還是有樹木;假使沒有這些樹木,人類在這個世界上恐怕也很難存活。樹木是假有,我們還是要靠這個假有的境界,來潤育我們的身心、成就自己的功德。知道是假有,不執著就好了,而不是把假有的境界毀掉;如果認為不執著就是要把境界毀掉,這樣的觀念就錯誤了!

  修觀,思惟觀法無我的道理,就是在破除我們的執著。所謂觀,總是要根據道理來思惟,而不是憑自己的想法,認為它是空就是空。如果我們對於樹木、花草非常貪愛,心當中都在想花草的事情,甚至晚上作夢還會夢到花草、庭園,這就是貪著;有了這種貪著,就要對治。怎麼對治?我們來分析這棵樹:樹葉、樹皮、樹幹、樹根,乃至於花、果,這些是堅固性,屬於地大,既然是地大,把它歸地就好了。樹裡面有水分,我們把樹皮一剝,裡面就會流出漿液,葉子、果子裡面也有水分,樹的根部也有很多水分;如果山裡的樹林被濫伐,就會引發很多環境問題、或水災發生,所以政府提倡種樹、保育,就證明樹裡面儲藏了很多水分,知道這些水分是屬於水大,就把它歸水,不要貪著。

  再繼續觀察,樹裡面有火大,歷史上記載燧人氏鑽木取火,在樹上一鑽、一磨擦,就能起火,證明樹裡面也有火大,火大就歸火。樹也有呼吸循環的系統,白天吐氧氣,晚上吐二氧化碳,證明樹裡面有風大,風大就歸風。這樣一分析,知道這棵樹也是個假相,樹就空掉了。

  依此類推,外面所有一切境界,一草一木、一瓦一石、乃至整個山河大地,都是地水火風四大假合,最後沒有一法可得,諸法畢竟空。無論是觀內四大、觀外四大,都是依據這個道理來思惟,修析空觀。由觀察而專注,這個心就愈來愈細;最後就能真正把我執、我所破掉,心就得到寧靜、得到平靜、得到解脫。

  佛的心是細中之細,菩薩的心是粗中帶細,凡夫的心是粗中之粗,所以看不到諸法緣起,也看不到空性的境界。我們修這個法門,一方面把心念專注、一方面是思惟,這就是止觀──止就是把心靠在這個法門上,專注想這個道理;依著這個道理,內內外外來分析、思惟,能思惟這個心就是觀。明白了這個道理,就用這種方法來修習「觀法無我」。



(四)

  所謂止觀,止就是把心靠在這個法門上,專注想這個道理;觀就是依著這個道理,一層一層來分析、思惟。所以專注思惟、分析「觀法無我」的道理,就是止觀。

  什麼是「法」?山河大地、所有一切事物,都稱為法。佛法當中把一切法進行分類,如《百法明門論》將一切萬法分類歸納成百法,各有所屬,列為五位,分別是心法、心所有法、色法、心不相應行法、無為法,稱之為「五位百法」。經過分析、思惟,了解諸法緣起、諸法皆空,唯識而現、一切法都是心意識能所變現、分位假立而成,並無實體,最後都要歸於無為法,目的是在這裡。

  所謂「五位」:一者,心法。是指眼耳鼻舌身前五識、第六意識、第七識──末那識、第八識──阿賴耶識,稱為八識心王,這些都屬於心法。二者,心所有法。心王緣慮外面的境界,附屬於心王所起的心念,就是心所有法,特性是恆依心起、與心相應、繫屬於心。三者,色法。色法有二義,會變壞、有質礙;眾生依、正二報,色聲香味觸五塵等一切有形有相的境界,都屬於色法。四者,心不相應行法。這些法非質礙性,所以不屬於色法;會生滅變異,與不生不滅的心王也不相應,所以歸屬於心不相應行法。五者,無為法。百法中前九十四種法,是生滅、變化、差別的有為現象;後面六種法是無為法,乃常住、不變、平等,為現象之本體,諸法之實性,故名法性;離虛妄無變異,亦名真如。蓋有為法是差別的事相,無為法乃平等之理性。無為法當中,擇滅無為,屬於小乘;真如無為,屬於大乘。這些都屬於無為法。

  《百法明門論》把世間森羅萬象,歸納成這五種境界,稱為「五位」,再依這五位分列所有法的名相,這些名相加起來,共有一百個,所以稱為「百法」。這是唯識宗所建立的法門,唯識宗先立相,建立萬法種種相;再由相破相,證明一切法都是八識心王所現,都是虛妄的假相;然後歸性,歸於我們的本心本性,目的是在這裡。

  眾生執著一切法是真實,這些都是我執。唯識宗將一切法分類,提供行者用功、研究。若能詳細了解百法的內涵,依此分析、觀察,就能了解諸法無我──一切法都是無我、沒有自性。

  什麼是無我、沒有自性?就是一切法都需眾緣和合才能生成,無法單因單緣、獨立存在。譬如:人不能直接生人,必須要男女交合、因緣和合才能生兒育女。有的人會質疑說:「現在有人工受孕的技術,並不一定要男女和合才能生小孩。」其實人工受孕還是因緣和合,要有卵子、精子、人工技術、儀器、設備……所以,人工受孕一樣要具足種種因緣,沒有這個因、這個緣,還是不能夠生殖後代。

  不僅人是如此,植物也是如此。我們觀察,一棵樹也是遇緣而起,不能直接由大樹生小樹。遇什麼緣?有的樹是藉由開花結子、播種來繁殖;播種以後,還要有土壤、水分、空氣、熱量……樹才能生長;想一想,這是不是緣起?若是透過接枝、壓條等方式繁衍,也一樣要有人工技術、土壤、水分……種種因緣具足,才能成就。由此可知,樹不能直接生樹,必須要因緣和合。其他動物也是如此,以雞為例,雞是卵生,母雞無法直接生出一隻小雞,必須公雞、母雞先交合,母雞生了蛋以後,還要孵蛋,種種因緣條件具足,這個蛋才能孵出小雞。

  世界上任何一件事情,都是因緣和合,絕對沒有一法能獨立存在;諸法緣起,正是如此。其他的宗教有所謂上帝創造人類的說法,認為人是由上帝直接創造出來的。然而就算是如此,還是一樣要因緣和合;若是沒有因、沒有緣,因緣不具足,還是沒辦法成就。

  所有人類、動物、植物,都是因緣和合才能生成,乃至於一切賢人、聖人修行要成就,也是需要因緣和合。明白了這些道理,就了解世間上一切事事物物,都是仗因託緣而生的假有。所以我們要具備正知正見、正確的觀念,有了正知正見,經過思惟,與真理相應,才能破除我們的執著。思惟也有層次高低、工夫深淺的差別,一直要思惟到與理相應,破除煩惱執著,成道、證果,這個法門才算修成功了。

  思惟的過程,必須依循一些原則:第一,要有正知正見、正念、正定,還要有正精進,我們想緣起性空的道理,這個心就要靠到這個正知正見上,如理思惟;假使不靠到這個正理上去思惟,就容易產生邪見、成了邪思惟,心就不清淨。什麼叫邪思惟?例如想到男女的事情、淫欲的事情去了,就屬於邪思惟,這樣不但得不到解脫,而且心中也會愈來愈煩惱。

  此外,思惟緣起性空、假有的道理,一定要經過重慮緣真。重慮,就是反覆不斷地思惟這個真實的道理、清淨的道理,這樣子才能破除執著。如果不經過反覆思惟,只是執著一個空,認為一切法都是空,連因果都沒有了,以為不用理會因果就是解脫,這樣就誤解諸法皆空的道理,落入了惡取空。有這種錯誤知見的人很多;我們要特別警惕自己,千萬不要落入惡取空!就算修析空觀,真正契入空性、入了空定,最後還要從空當中出來,度化眾生,行菩薩道,圓成佛果。

  天台宗提到空觀、假觀、中觀。所謂「次第三觀」,就是先修空觀,進一步從空入假、修假觀,然後不著空、有,這念心清清楚楚、了了分明,站得住、站得長,就是中道實相觀。

  契悟了析空觀,乃至得證道果,也不要得少為足;馬上要從空入假,從空當中契入假有;要修如幻觀,觀察一切法如夢如幻、如泡如影,修六波羅蜜、修一切善法,又不執著一切善法。所謂「如幻三摩提,彈指超無學」,修如幻觀,契悟了假有,一下又超越了空觀。

  菩薩修如幻觀,證得三昧境界,又是另一層滋味了;但如果貪著這種滋味,又把契入佛智的目標在半路上耽誤了,所以第三步,要修中道實相觀,不著空、有兩邊。中道實相觀,還有一個「觀」,有能、有所;有覺、有觀,就表示尚未到達究竟,還在修行當中。能注意的這個心就是「觀」。這個心要注意,不要打瞌睡,打了瞌睡馬上就要對治;不要打妄想,打了妄想就要對治,否則觀行就修不成;妄想、瞌睡來了,知道要對治,這樣就稱之為「觀」;修空觀、修假觀、修中道實相觀都是如此。

  修中道實相觀,最後到達究竟,沒有能觀、所觀,能所一如,三昧現前,就是中道實相,就真正契入菩提心了。

  修析空觀是離開假有,契悟空性;已經證到空性了,又要不離開假有。因為住在真空,離開了假有,就缺乏慈悲心;要不離開假有,在眾生中廣度有情,才有大慈悲心。所以又從空入假、修假觀,能觀的這念智慧心,所觀的一切事事物物,都是如夢如幻、如泡如影,所以菩薩「宴坐水月道場,大作夢中佛事」,不離開世間法、不離開一切眾生;不出三界、不入三界;不離四大、不入四大;不離五蘊、不入五蘊;不即不離、不出不入,藉假修真,用這種方法,來破除塵沙惑,成就菩薩的智慧、菩薩的道種智。成就了道種智,又恐怕對這種智慧起了貪愛、得少為足,所以進一步要不著空、有兩邊。假有也不執著,真空也不執著,這一念心就從假有、真空中解脫出來,契入佛性、菩提心。

  我們修析空觀、修觀法無我,也要了解真空、假有、中道。佛法講三諦:真諦、俗諦、中道第一義諦。真諦,就是我們現在所說的真空;俗諦,是假有,菩薩修如幻觀,不離開緣起的假有,運用緣起來度化眾生;中道第一義諦,就是菩提心,成佛種智。我們修行,先要把凡夫的執著破除,就要修析空觀,這是當務之急。



(五)

  修析空觀,就是分析一切法都是地大、水大、火大、風大四大假合,都是空性,而不是這個法滅了才歸空。我們要先從文字上來了解,再依據這個道理來思惟,這樣慢慢就能契悟空性、破除執著。經常這樣子薰修,如《心經》所說:「觀自在菩薩,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,照見五蘊皆空。」就能契入甚深般若。

  如果只是知道這些文字上的道理,而沒有真實的工夫,跟析空觀就還沒有相應。若是真正有一些工夫,真正契入空性,心中一起觀,馬上就能入空定;入了空定,還要繼續精進,工夫還要更深,才能入甚深空定。但是就算入了空定,如果把空的境界當作究竟,還是無法契入甚深般若、得到究竟解脫。假使沒有經過修證,卻自認為已經了達諸法緣起性空,可能還會產生邪見。

  在梁武帝的時代,有一位雲光法師在南京講經說法,講的都是大乘佛法的義理,講般若、講空性、講緣起、講假有……講得頭頭是道,感得天人來散花;花落地後變成了石頭,石頭裡面還有各種顏色、花紋,所以這個地方就稱為「雨花台」。雲光法師說法能感得天人來散花,表示他對空性的道理也有相當深入的了解;可是他雖然了解空性、緣起性空的道理,卻沒有真實的工夫。為什麼?因為他雖然會講「諸法緣起,緣起性空」的道理,卻喜歡吃牛肉,常說邊吃邊空、吃而無吃,牛肉吃了以後就空掉了。既然知道緣起性空、諸法皆空,就不要吃;為什麼還是想要吃?表示心中有執著,那就不是真正悟到空了!有些人也有這種錯誤的想法,認為:「既然佛法講一切皆空,那我去偷人家的東西,也是邊偷邊空!做任何事情都等於沒有做,邊做邊空。」沒有因果的觀念,知見錯誤,造了惡業,將來就要受報。

  雲光法師雖然了解緣起性空的道理,只是說得到,卻做不到,沒有真正的工夫。因為貪吃牛肉,所以死了以後,就隨業流轉,變成一條牛,只能吃草;不但是如此,而且牠還知道自己前世是一位法師,這實在是很苦的事情!不過這條牛由於前世的善根,遇到梁武帝的師父寶誌和尚;牠知道寶誌和尚是一位聖者,馬上就跪下去,流著眼淚,希望寶誌和尚能夠度脫牠。寶誌和尚一觀察,知道這條牛的前世是雲光法師;因為他只是了解空性的道理,卻沒有工夫,又貪吃牛肉,常說:「諸法緣起,緣起性空,我邊吃邊空、吃而無吃。」所以死後就變成一條牛。寶誌和尚就跟牠說:「你以前吃牛肉的時候,經常講緣起性空,吃而無吃;現在做了牛,也可以做而無做!」所謂「做而無做」,就是告訴牠不要執著自己是一條牛;表面上雖然是條牛,但牛身也是四大假合,這一念心要清楚明白、如如不動,安住在「諸法緣起,緣起性空」這個理上。聽到寶誌和尚提示的這個轉語,這條牛就開悟了;悟了以後,牠馬上把頭往石上一碰,就捨報超生了。

  空的道理,很多人都會講,但不一定做得到;乃至於有不少學者雖然也知道佛法的道理,卻產生誤解:有的人看到「人人都有佛性」、「平常心是道」,就認為不必修道了;又或者看到「緣起性空」就撥無因果;或是落入空的境界、執著頑空,這樣就錯誤了。我們要了解,真空不礙假有,修緣起性空觀的目的,是在破除我們從過去到現在的我執;破除我執以後,還要破除法執,進一步要虛空粉碎,連空也不執著,這樣才能明心見性,見性成佛。

  如果執著一個空的境界,就算經常入空定,仍然只是一種定境,如果沒有漏盡煩惱,還是沒辦法得到解脫。例如四禪八定當中,四無色定又稱為四空定,四空定當中有一個「空無邊處定」,修這種定的行者,認為我們的色身就像是牢籠一樣、是個障礙,所以希望離開這個牢籠,證到空定的境界,因此努力觀想這個空,認為只有空才是解脫、空才是究竟;經過一段時間,這個空的境界現前,就入定了,稱為「空無邊處定」。這種空是想出來的,並不是由析空而契悟空性,也不是悟到本性本空的道理;由於是觀想所得到的一種空定,既然是修得的,時間到了,這個定就會散掉,定散掉了,就要隨業流轉,還是在三界、六道當中輪迴。

  過去有一位禪師,他的定力工夫很深,只要一入定,就能把山上的積雪統統化掉。雖然他修定有了成就,但是因為心中的執著、無明沒有破除,所以往生以後差一點就墮入畜生道。由此可知,修了空定以後,最重要的還是破除我執、漏盡煩惱,這樣才能真正得到解脫。



(六)

  以前有一位金碧峰禪師,他打坐時也經常入定。有一天,他的世壽盡了,閻王就派兩個小鬼來抓他。這時金碧峰禪師正在入定,這念心安住在真空當中,所以兩個小鬼到處都找不到他。我們要了解,閻王小鬼來抓人,不是抓這個色身,而是這個心、這個神識。所以這念心才是自己,修行要安住這念心;如果這念心能夠達到不動,安住在真空、實相當中,什麼人都找不到自己。

  這兩個小鬼找不到金碧峰,沒辦法交差,就去找土地公,土地公就相當於現在的鄰長、里長。土地公就跟兩個小鬼說:「金碧峰禪師是個修行人,他現在入定,要找到他是不容易的!」兩個小鬼又問:「有沒有辦法能讓金碧峰禪師出定?」土地公想了想,說道:「有一個方法可以試一試。金碧峰禪師平時什麼都不貪,就是貪愛皇帝送給他的紫金缽;你們只要把紫金缽弄響,他馬上就會出定,這樣就可以找到他了。」

  於是兩個小鬼就變成兩隻老鼠,把紫金缽從桌上往下推。紫金缽落了地,發出聲響,金碧峰一聽到聲音就出定了,問道:「是什麼人拿我的紫金缽?」兩個小鬼說:「我們正等著你出定!你的壽命已盡,閻王要我們帶你過去,現在就走吧!」金碧峰心想,自己修行修了幾十年,最後卻還是脫離不了無常,要被兩個小鬼帶走;檢討其中的原因,就是由於貪愛這個紫金缽、始終放不下;既然有貪愛,就代表還是有我執存在,所以才沒辦法了生死。明白了原因以後,金碧峰就跟兩個小鬼商量:「我這一生從來沒有做過壞事,要我去見閻王,我也不怕;不過我還有一點事情沒有辦好,向你們請三分鐘的假,等事情辦好了,馬上就跟你們一起走!」小鬼一聽,心想修行人不打妄語,就答應了。於是金碧峰馬上就把這個紫金缽扔碎!留下一個偈子:「閻王拿我金碧峰,猶如鐵鍊鎖虛空;鐵鍊鎖得虛空住,方可拿我金碧峰。」破除了對紫金缽的執著,把最後這一個貪愛執著破了,就真正破除了我執、破除無明煩惱,契入了法身。

  由此可知,就算是契入空性、入了定,最後還要破除無明,才能得到解脫;如果自己沒有契入空性,卻認為自己已經得到了空定,未得謂得,未證謂證,這樣就是自己害了自己。我們想一想,金碧峰禪師由於貪愛紫金缽,而沒辦法了生死;大眾雖然沒有紫金缽可貪,但假使看到好吃的餅乾、糖果,起了貪愛,一樣是生死的根本。如果這念心始終執著外面的塵境、始終放不下,怎麼能夠得到禪定呢?

  我們要了解,佛法是最實在、最真實的道理,做一分得一分,做十分得十分。希望每個人都要去落實,要破除我執、我所,經常檢討反省自己這一念心,看看心中有沒有欲愛、色愛?有沒有貪欲、瞋恚?發現心中有這些煩惱,就要用種種方法來對治。佛說八萬四千法門,都是對治法門,看自己貪愛什麼,就用什麼方法來對治、破除執著。如果貪著男女之間的欲愛、色愛,就要用不淨觀的方法來對治;如果處處都是執著、掛礙,牽腸掛肚,心中都是人我是非,這個也看不慣、那個也看不慣……就要修緣起性空觀,思惟內法、外法、內外法都是緣起性空:我們的身體是由地水火風四大假合所成,也是空;我們的心有受想行識,這些心理狀態也是空,這樣來思惟,就能破除執著。

  四念處觀──觀身不淨、觀受是苦、觀心無常、觀法無我,四者個別來觀,就是分別對治我們不同的執著,這是「別相念」;分別對治了以後,接著要修「總相念」:身、受、心、法,為修觀所緣之境;不淨、苦空、無常、無我,為所修之觀;境別觀總、境總觀別,就是總相念。境別觀總,如:觀身不淨時,同時觀身也是苦、無常、無我;境總觀別,如:觀身不淨時,觀受、觀心、觀法,都不淨。一個當中具足四個,一即四、四即一,這樣子來修觀,又更進一步了。

  以禪宗參話頭法門來講,如果心當中起了執著,起了無明、煩惱,就參它一下:「誰?誰在起煩惱?」這麼一參究,在話頭那個地方去找,是不生不滅、沒有妄想的心境,所以也找不到一個起煩惱的人;既然沒有人在起煩惱,那麼起煩惱的心就是妄想;用這個方法也能破除我執。

  這個地方講「觀法無我」,就是要破除我們對「我」的執著。佛法當中,「法」的分類方式有很多:一個是「五位百法」;一個是內法、外法、內外法;一個是善法、惡法、無記法。不管是什麼分類,一切法都是因緣和合所生、都是生滅、都是緣起性空、都是無我。明白了這些道理,依著這些道理來思惟、修證,一定能夠契悟空性。

  眾生要等到人死了、所有一切物質的東西都壞滅了,才知道是空;但這時才知道是空,已經來不及了。有智慧的人不用等到諸法壞滅,藉由觀察、分析、思惟,就能知道一切法都是空性。《金剛經》云:「若有色、若無色,若有想、若無想,若非有想、非無想,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。」一切有為法都是虛妄的,涅槃、無為法才是最真實的;我們修析空觀,契悟空性,最後也是要歸於無為法。



(七)

  佛法當中,一個是析空觀、一個是體空觀,當中有層次上的差別。前面所講的析空觀,是去分析、思惟一切法都是因緣假合。《心經》云:「照見五蘊皆空。」這個層次又和析空觀不一樣了。「照」,可以說是思惟,也可以說是返照。思惟,就是依照前面所說的方法,思惟一切法都是緣起性空,無論是五位百法;內法、外法、內外法;善法、惡法、無記法……都可以用這個方法來思惟;思惟到最後,了達諸法的體性是空性,空無所有,畢竟空寂,就能破除執著。因此,修六波羅蜜,還要知道三輪體空的道理,目的也是在破除執著。修六波羅蜜,是屬於善法、福德;而善法也是緣起性空,所以修了善法、福德,也不能執著。怎樣才能不執著?就要思惟諸法緣起、三輪體空的道理;明白布施的人、受施的對象、所施的財物都是緣起性空,就不會執著;繼續不斷地思惟這個道理,就能契悟空性;進一步,連空也不執著,就能契悟中道實相、契悟菩提心。

  《心經》所講「照見五蘊皆空」,是當體即空,而不是滅色歸空,也不是用析空觀的方法,經過分析而後空。所謂「照見」,就是在因緣假合的假有當中,了達假有的體性就是空性,不用離開假有另外去找一個空,也不用等到假有壞掉了才知道是空;假有的當體就是空,這就是體空觀;照見五蘊皆是空性──色也是空、受也是空、想也是空、行也是空、識也是空。所以「色不異空,空不異色」,這就是真空、妙有,這又是更進一步了。

  什麼是真空?什麼是妙有?依觀法無我的道理思惟,宇宙萬法、現象界中一切物質,分析到最後,都是歸於空性;但還有一個「觀」,就還有能觀、能思惟的這個心,及所觀的境;就還是一個相對待的境界,有出、有入;所以最後,還要達到能所一如,歸於中道實相。

  從科學的角度來看也是如此,現在的科學家把物質分析到最後,就是原子;繼續分析,原子當中還有電子,這已經很微細了;繼續再分析,最後就是一個能、一個量,能就是熱、量就是光;所有的物質分析到最後,就是一個能量的境界。於是有些人就執著這種能量的境界,希望把這個能、量拿來做種種運用。如果起的是慈悲心,把能量運用在醫藥上,就可以治療種種病苦;把能量運用在物質生活上,就可以使人類增加種種幸福和快樂。相反地,如果起了惡心、起了貪心、瞋心,把能量用來製造原子彈、核子彈,用來殺害人類、征服其他國家,那麼世界就會被毀滅。當中的問題出在哪裡?就是執著這個能量為實有,起了惡心。

  以佛法來看,能量分析到最後就是真空;真空能生萬法,能量也是從真空當中產生出來的。所以我們打坐達到了定境,就會看到光明,乃至於身上會發熱,這也是一種能量的境界。社會上有些人靜坐,就執著這些能量境界,甚至誤以為自己已經達到最高的境界。這個能量境界是虛妄不實的;假使執著這個境界為實有,還是一個夢、還是一重顛倒,修行就沒有辦法突破,始終得不到解脫。因此,我們打坐的時候,如果看到光明,或是身上發熱,這些境界現前都不要執著,要安住這一念心,最後才能契悟到真空。

  我們這念心、這念佛性就是真空,外面一切諸法是緣起性空,法性也是空;而佛性的真空,是空中能生妙有。《心經》所講的空,涵具佛性空、法性空的道理。《心經》云:「色不異空,空不異色;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」不是在色之外還有一個空,色當中就是空,真空當中就有色,色空是一如的。因此,離開色法,要去找一個空,是找不到的;離開五蘊,要去找一個空,也是找不到的;在假合的四大五蘊中,當體契悟空性,這就是體空。我們思惟、分析地大、水大、火大、風大是空,乃至於照見色蘊、受蘊、想蘊、行蘊、識蘊是空,能照的這念心,又歸於如如不動、了了常知,內外一如,這樣就能契悟空觀。所以《心經》所講的空,又超越了析空觀。

  假使因此就好高騖遠、不修析空觀,也是錯誤的。為什麼?因為《心經》所講的體空觀,是深切體悟到空性;不但要體悟空性,還要入甚深般若波羅蜜。《心經》的工夫就是一個「照」字,「照見五蘊皆空」;有能照、有所照,是菩薩的境界;最後還要歸於般若,沒有能照、沒有所照,達到能所一如,就能契悟無上菩提的境界。

  《心經》所講的是菩薩的境界、乃至於如來的境界,雖然我們沒有辦法一下契悟,誦《心經》誦久了,也會有所感應。假使心當中有了障礙、有了執著,藉由誦《心經》,以名昭德,慢慢也能把我們的我執、法執破掉,所以誦念也有誦念的功德,以《心經》來印我們這個心,依文字般若來起觀照,最後契悟實相。

  我們現在談的是析空觀,《心經》所講的是體空觀,心要達到很微細,才能與體空觀相應。一般人的心很粗,不容易達到這種微細的程度,但也不是不可能,就是要慢慢薰修、漸次來達成。所謂「登高必自卑,行遠必自邇」,薰修的第一步,就是要先了解析空觀的道理,藉由修析空觀來破除我執,離開凡夫的生死;然後再進一步破除法執。這樣依次第來薰修,就很簡單、很容易。

  析空觀是我們修空觀的初門,目的是在破除凡夫執「我」的顛倒。我們依聞、思、修三慧來薰習:先要聽聞、了解這個道理;了解了以後,對這個法門就有信心,有了信心,還要有耐心,持續不斷地重慮緣真,這樣一步一步慢慢修習,最後一定能夠破除我執,一定能夠開智慧,一定能夠得到解脫!向下文長,復待來日!



總相念

(一)

  《大般涅槃經》云:「若不能修四念處者,名不修心。於惡業中不善護心,名不修慧。」因此,四念處觀好修行。我們把四念處觀修習成就了,就能夠對治煩惱,得到解脫,乃至於成就涅槃果位。

  四念處有別相念、總相念。之前所講的是「別相念」,「別」就是各別,「相」就是行相,「念」就是觀。依身念處、受念處、心念處、法念處,一相一相、各別、單獨來修觀行,就是別相念。

  四念處觀,一個是「處」,一個是「觀」。「觀」就是能觀的這念心,「處」就是所觀之境。修四念處觀,就是以能觀的這念心,依不淨、苦、無常、無我之理,來觀身、受、心、法這四個境。為什麼要觀這四個境呢?因為眾生的境就是顛倒:把無常當作是常;把苦當作是樂;把無我的當作有我;把不清淨的當作是清淨。由於執著身、受、心、法是真實的,就從執著中產生這四種顛倒;有這樣的顛倒執著,就會起惑、造業、受苦,輪迴生死。要破除這四種顛倒,就必須修四念處觀,來糾正自己錯誤的想法,對治、破除自己的執著,方能解脫生死,離苦得樂。因此,四念處觀非常重要!

  我們時時刻刻都是在身、受、心、法當中,必須藉由修習四念處觀,來調整自己的觀念。修習四念處觀,要有一個次第,先修「別相念」,針對不同的毛病一個一個來對治:身念處,觀身不淨;受念處,觀受是苦;心念處,觀心無常;法念處,觀法無我。如果不薰習,面對境界始終還是這四種顛倒、執著,沒有辦法產生淨念、正念。

  四念處觀就是四種繫念的方法。平時我們這個心,都在攀緣外面的六塵境界,心中所想都是色、聲、香、味、觸、法;現在我們修四念處觀,專注思惟不淨、苦、無常、無我的道理,就把心從散亂當中收回來,安住正念、安住在善法、出世法上面。

  所謂繫念,就像把繩子繫於一處,把我們的心靠到一個境界上。過去沒有學佛以前,這念心起惑造業,為業所繫縛,這就是業繩,確確實實是如此。例如:想到情愛,這念心就被情愛的繩子牽跑,就要去受苦受難。現在覺悟了,這念心就要繫念善法。例如:念佛的人,把心繫在佛號上面,就是繫念。我們修四念處觀,把心靠到四念處觀上面,各別繫念,心中就能夠有善念;繫念久了,就能得到定;如理思惟、起觀行,破除了執著,就能產生智慧。所以,修習四念處觀,又有定,又有慧。

  先藉由別相念各別對治,把心收回來、繫念思惟而生定,由觀生慧;再把這念心運用到總相念,總合來觀察,總相念的觀法有境別觀總、境總觀別、境觀俱總。所謂「境」,是指身、受、心、法這四個所觀的境界;「觀」,即能觀之法,有不淨、苦、無常、無我。例如觀身不淨,乃至觀身也是苦、無常、無我,這是境別觀總。例如修不淨觀,非但觀身不淨,復觀受、觀心、觀法皆是不淨,這是境總觀別。例如舉身念處一境,而受、心、法俱在其中;舉不淨一觀,而苦、無常、無我皆在其中,這是境觀俱總。這樣把它聯合、總合起來觀,就是一法具足一切法,和別相念又不一樣了;這念心就由外而內、由粗到細,乃至於達到細中之細。總相念修成就了,就能心量廣大、沒有障礙,智慧就會廣大無礙;乃至於因定慧而產生的感應、神通,也是無量、廣大沒有障礙。這些都是修習四念處觀所產生的果報。因此,四念處觀,對我們修行而言是很重要的。

  為了讓大眾了解修四念處觀的重要,先簡單提示修四念處的功德:

  第一,修四念處可以入三賢位。

  以小乘、聲聞的境界來講,在見道、得解脫以前,一共有七個修行階位,稱為「七賢位」,也稱為「七方便位」、「七加行位」:一五停心位,二別相念住位,三總相念住位,四煖法位,五頂法位,六忍法位,七世第一法位。前三位就稱為「三賢位」,後四位為「四善根」。

  第一是「五停心位」。五停心觀是指:多貪眾生不淨觀,多瞋眾生慈悲觀,多散眾生數息觀,愚癡眾生因緣觀,多障眾生念佛觀。因為眾生有貪、瞋、癡、散亂、多障這五種過失,心沒辦法安住,妄想沒辦法停止,所以用這五種方法,來止息這五種過失於心。因此,五停心觀又稱為「五門禪」。佛法是真實的道理,五停心觀是修行的基礎門檻,假使沒有修五停心觀,連五停心位都達不到,這個心就連定都定不下來。所以我們要薰修五停心觀!

  第二是「別相念住位」:各別觀身、受、心、法四境,境別觀別──觀身不淨、觀受是苦、觀心無常、觀法無我;以對治常、樂、我、淨四顛倒。別相念修好了,就屬於「別相念住位」。所謂「別相念住」,「念」就是心念;為什麼要加一個「住」?所謂「住」,就是以心為根本來安住。眾生的心都不住在別相念,而是住在財色名食睡上面,住在人我是非上面,住在高樓大廈、財富、美人上面,這就是顛倒、迷惑;現在我們修行,不要住在這些垃圾堆上,要近住善法、住在清淨的境界上。所謂「心淨佛土淨」,我們的心安住在善法、淨法上面,心清淨了,身也是清淨,將來所得的果位、所證的境界也是清淨。如果我們的心散亂顛倒,明明是要思惟別相念的道理,但想一想,心又跑掉了,這樣就沒辦法「住」。心住在「別相念」,把別相念修成就了,才能破除顛倒。

  第三是「總相念住位」:總觀身、受、心、法,修無常、苦、空、無我之行相。總相念又較別相念進一步,舉一法就可以契入無量法,無量法又歸於這一法。這念心住在總相念上面,就屬於「總相念住位」。

  五停心觀位、別相念住位、總相念住位,這三者合起來就稱為「三賢位」,在佛法當中又稱為「外凡位」。眾生迷惑顛倒,不知道修行,屬於凡位,連「外凡位」都稱不上;我們把五停心觀、別相念、總相念修成功了,才屬於「外凡位」。

  由總相念再進一步,到達七賢位中第四「煖法位」、第五「頂法位」、第六「忍法位」、最後「世第一法位」,這樣就快要證到初果的境界了。所謂煖、頂、忍、世第一,這四個修行階位就稱為「四善根位」,又稱為「內凡位」。以上三賢位、四善根位加起來,就稱為「七賢位」,這是小乘、聲聞行者的修行次第。

  有些人認為自己修習大乘,就輕視小乘法,有了這種心態、犯了這種毛病,就會招罪過;不去薰習這些法門,就得不到利益;大乘心沒有辦法安住,小乘的法門也沒有薰習,最後的結果就是大不大、小不小,既不能證得小乘的果位,也不能契悟這一念菩提妙明真心。所以,我們不要小看這個聲聞境界。修習四念處,可以入三賢位,這是第一種功德。

  第二,能得諸漏解脫。

  四念處觀,薰習的工夫有深、有淺,如果修習成就,真正達到很高的境界了,就能諸漏解脫,把煩惱漏盡,得到解脫的果報。這是修習四念處的第二種功德。

  第三,住堪忍地中。

  前面所說,是聲聞、緣覺修習四念處的功德。如果菩薩修習四念處成就,就能夠達到堪忍地,如《大般涅槃經》云:「得四念處已,則得住於堪忍地中。菩薩摩訶薩住是地已,則能堪忍貪欲恚癡,亦能堪忍寒熱飢渴、蚊虻蚤虱、暴風惡觸、種種疾疫、惡口罵詈、撾打楚撻,身心苦惱一切能忍,是故名為住堪忍地。」所謂「堪忍」,忍心不動,就能達到不退位。

  我們明白了這些道理,知道四念處觀是一個解脫的法門、不退的法門,也知道四念處觀,有總相念、別相念,有無量的功德,所以更要用心、盡心、耐心地來修這個法門。有了這些認識,也了解修四念處的重要,如何才能把四念處觀修習好?就是一個很重要的課題。



(二)

  修習四念處觀,先要知道「觀」和「境」。「觀」即能觀之心,「境」即所觀之境。我們修身念處、受念處、心念處、法念處,心依不淨、苦、無常、無我之理來思惟,就是觀;以身、受、心、法為起觀的對象,就是境。

  修行最重要的,一個是心、一個是境。譬如天台宗講三觀──空觀、假觀、中觀,能觀的這念心,所修的假觀是境、真空觀是境、中道實相觀也是境。念佛也是如此,能念之心,就是「心」;所念之佛,就是「境」。如果念的是法身佛,法身佛就是境;如果念的是報身佛,報身佛就是境;如果念的是化身佛,化身佛就是境;如果是持名念佛,所念的這一句四字、六字佛號就是境。能念之心,要清清楚楚;所念之佛,要念得歷歷明明。這樣來念佛,一定能念得很好。假使不了解這個道理,懵懵懂懂地念,就算念個幾十年也念不成功。

  以禪宗來講,我們打坐修中道實相觀,也是如此,一個是心、一個是境。觀,就是能注意的這念心,這是智慧心。我們心當中的昏沉、妄想,就是境。妄想、昏沉來了,能觀的這念心就要注意,不要昏沉、不要打妄想;假使沒有能觀的這念心,妄想來了也不知道,昏沉來了也不知道,這個法門就修不成功了。

  以參禪、參話頭來講,同樣一個是心、一個是境。心,就是能參的這個心。什麼是境?所謂提、照、參,一參:「誰?」話頭那個地方、那個定點,是真空、是無生,這就是境。所謂無生,就是不生不滅,就是真如、真空,這個境就很微細了。由於眾生的心很粗,參話頭這個法很細,很多人聽了幾個鐘頭,可能還不知道話頭在哪裡、不知道話頭的意義;因此大多數人參禪都不容易參好,就是法太細、心太粗的緣故。

  這裡講四念處觀,是以身、受、心、法為境,這個境就很清楚,大眾一聽就能明白;依著這個法門來起觀行,一定能夠有修有證。

  身,就是色身,每一個人都有色身,對這個色身都很愛惜。受,就是感受,有苦受、樂受、不苦不樂受,每一個人都有這些感受。心,每一個人都會起心動念、想東想西,想過去、想現在、想未來,起善念、起惡念……這就是心,我們天天都在用它。法,世間上的森羅萬象,一切有為法、無為法,都屬於法。身、受、心、法,大家一聽,馬上就能夠體會、了解這是屬於粗的境界,如果我們連粗的境界都不去修,哪裡能夠把細微的境界、細微的法修得好?是不容易的。

  有心、有境。妄想就是境,能觀、能覺的這念心,要能覺察出自己的妄想。假使心、境弄不清楚,就連一個入處、入門都沒有,怎麼修行?

  眾生的心念活動,也是有心、有境;只不過眾生是以貪瞋癡為心,以財色名食睡為境,心、境相遇,就是昏沉、迷惑、顛倒,起惑、造業,最後就是地獄、畜生、餓鬼的果報。我們現在修行,這個心是智慧心,境是解脫的境界、出世法的境界;心、境相依,不斷修鍊純熟,最後心、境達到一個定點,就會產生清淨果報──出世間的果報、出世法的果報。

  心與境──能觀之心、所觀之境,也就是禪宗祖師所說,修行要認識「賓、主」。什麼是主?什麼是賓?主就是主人,賓就是客人。外面的塵境、色聲香味觸法六塵境界,就是賓;我們這念心,清清楚楚、了了分明,觸物起照,就是主。假使不認識賓主,沒有主、賓之分,眉毛鬍子一把抓,修行就沒辦法成就。

  無論是禪也好、淨也好、密也好、教也好,都要知道心、境;賓、主。我們聽法也是如此,一個是能聽的這念心、一個是所聽的法,所聽的法就是境;誦經,一個是能誦經的這念心、一個是所誦的經,所誦的經就是境;研經,一個是能研經的這念心、一個是所研究的經教,無論研究的是小乘法、是大乘法、是漸、是頓……這些都是境。總而言之,不外乎是能觀之心、所觀之境。

  無論是大乘、小乘,都必須明白這個道理。小乘修行,也有能觀之心、所觀之境,只不過小乘還有法執,執著所觀的境,把這個法當成是實有。以大乘來講,也有能觀之心、所觀之境,最後了達心也不可得、境也不可得,達到心境一如,就由相對變成了絕對。所謂萬丈高樓平地起,要想達到最高的境界,必須先在能觀之心、所觀之境來養成、薰修、練習。

  我們修四念處觀,一個是觀、一個是境。境,就是身、受、心、法這四種境界。觀,就是依不淨、苦、無常、無我的道理來起觀行。目的是用這四種出世的法門,來對治我們在身、受、心、法這四種境界上,所產生的四種顛倒。明白了「觀」和「境」,接著就進入「總相念」的正題。



(三)

  什麼是「總相念」?所謂總相念,依智者大師《四念處》及《妙法蓮華經玄義》,可分為三種類別:境別觀總、境總觀別、境觀俱總;但只提到名相,對於怎樣起觀,則沒有詳細解釋。其後因註家不同,註解的人對於總相念的名相看法不同,而有不同定義、不同說法。但這些都與總相念之觀法無涉,因為不管註家怎麼說,不管用的是什麼名相,是境總觀別、境別觀總、或境觀俱總,目的都是在薰習我們當下這一念心,都是要把這念心收回來,由外到內,由粗到細,由細到最細。

  修別相念,是各別起觀、各別對治,不互相關連;別相念修習純熟,進而修總相念,就更進一步了,所謂一法具足一切法、一切法不離一法,這個道理又更深一層,這念心又更微細、是細中之細。如《華嚴經》云:「於一塵中塵數佛。」這念心就好像一微塵一樣,無形無相,隱微不可見,可是在這念心中有無量無邊的世界;而無量無邊的世界,也不離開當下這一念心。

  四念處觀,從別相念到總相念,就像天台宗講三觀,先由「次第三觀」,再總合為「一心三觀」,有一個修觀的次第存在。次第三觀,有一個修觀的順序,依著次第來修習、薰修,就比較容易起觀行;假使一下就講一心三觀,這個心境實在很微細,就很難馬上契入。修四念處觀的順序,先修別相念,最後歸納起來修總相念;就像天台宗先修次第三觀、後修一心三觀,是一樣的道理。

  我們明白了別相念、總相念,就用這個觀行法門,來薰修這念心、破除心當中的執著。這念心由粗到細,由細到達最細,一法具足一切法,最後到達法法無礙、事事無礙,心與法無礙、法與法無礙,就是華嚴世界。

  般若有深、有淺,修習別相念、總相念,能夠破除執著、對治煩惱,確確實實是般若智慧。我們明白了總相念的意義,接著來了解這個法門的修習方法:如何依總相念來起觀行?

  總相念一共有三種層次:境總觀別、境別觀總、境觀俱總。這些都是名相;雖然名相是假名、假有,但是把名相了解了,以名昭德,就能藉由這個假名、假有來啟發我們的性德。所以,要找到、契入這個性德,也不離開假有。

  第一是「境總觀別」。「境總」,就是總合身、受、心、法這四個境。「觀別」,別,就是各別、分別起觀。說明如下:

  (一)觀不淨:觀身不淨、觀受不淨、觀心不淨、觀法不淨,四境皆不淨。
  (二)觀苦:觀受是苦、觀心是苦、觀法是苦、觀身是苦,四境皆苦。
  (三)觀無常:觀心無常、觀法無常、觀身無常、觀受無常,四境皆無常。
  (四)觀無我:觀法無我、觀身無我、觀受無我、觀心無我,四境皆無我。

  無論是觀不淨、觀苦、觀無常、觀無我,都是別用一觀,總觀身、受、心、法這四境,來觀察、起觀行。



(四)

  總相念有三種層次:境總觀別、境別觀總、境觀俱總。第一是「境總觀別」,如舉一觀身不淨,也觀其他受、心、法三境統統是不淨。別用一觀,總觀身、受、心、法四境。

  用不淨觀,觀身不淨、觀受不淨、觀心不淨、觀法不淨,四境皆是不淨。

  用苦觀,觀受是苦、觀心是苦、觀法是苦、觀身是苦,四境皆是苦。
  用無常觀,觀心無常、觀法無常、觀身無常、觀受無常,四境皆是無常。

  用無我觀,觀法無我、觀身無我、觀受無我、觀心無我,四境皆是無我。
  「境別觀總」,於一境,總用四觀,即所觀之境分開來修,能觀的觀法總括起觀,如觀身不淨,觀身也是苦、無常、無我。此即一法具足其他三法;舉一法,其他三法也統統起觀。

  萬法不離能觀的這念心,「境觀俱總」,即以四觀通觀,將身、受、心、法四境,總合起觀,一即四,四即一,一法具足一切法,達到無礙的境界,身心就皆得自在;身心能夠得自在,智慧就能得自在,乃至於達到神通無礙。

  同樣是成道證果,但每個人所成就的智慧、定力、神通,還是有差別。這是因為在法門的薰修上有深、有淺;或是有礙、或是無礙。什麼是有礙、無礙?以四念處而言,如果修別相念,因各別修、各別起觀,便執著觀身不淨就只是觀身不淨;觀法無我就只是觀法無我……法與法當中無法融通,成了法執,這就是「有礙」;如果能進一步修總相念,一法具足一切法,法法融通,就稱為「無礙」。

  所以修別相念,雖然也能開發智慧、增長定力、啟發神通,但與總相念所成就的智慧、定力、神通、乃至解脫自在相比,還是有程度上的差別。總相念,就是一法具足一切法,把總相念修好了,這念心面對所有境界就沒有顛倒、心無障礙,說法就能夠圓融,有事、有理;事當中有理,理當中有事,達到事事無礙、理事無礙、理理無礙。把四念處的總相念修好,不但能夠啟發無礙的辯才,也能夠成就無礙的定力、乃至於無礙的神通。

  我們修行要想達到圓融無礙的境界,這是一個目標;有了目標,還要去實行。透過四念處總相念的薰習、練習,就能達到圓融無礙的境界。

  以下就以「境總觀別」,舉例來說明修觀的過程。

  觀身不淨,觀受、心、法也是不淨。大眾薰修過九孔流不淨、九想觀,都知道觀身不淨的道理。為什麼受、心、法也是不淨?我們要明白其中的道理,如果不明白,就不容易起觀。

  受,就是感受,有樂受、苦受、不苦不樂受。不管是哪一種受,都會障蔽我們的本心,積聚有為煩惱等法,而受無量生死,稱為「受陰」;所以受陰也是不淨。

  以樂受而言,世間人有種種不同的快樂感受,不管是哪一種樂受,都是染污、不清淨的。譬如:男女之間產生愛著,一般人認為這是一種快樂的感受;可是這種受是不淨的,為什麼?因為眾生對這種感受產生貪著、起了貪心,就把自己的清淨心給蒙蔽了;心當中有欲愛、色愛的煩惱,乃至時時刻刻都在起欲愛、色愛,將來就要受生。由於眾生心當中有貪瞋癡,貪著男女的欲愛、色愛,所以才會受生,因此,受生時的這個心是不淨;受生以後,神識就入到子宮裡去了,那個地方很髒、很臭,也是不淨……這些不淨的苦報,都是由我們對受的貪著所招感而來。由此可知,受是不清淨的。

  如果我們得到了禪定,或是聽聞出世法,也會產生一種禪悅、法喜的感受;相較於世間五欲之樂,雖然這種感受較為清淨,但假使貪著這種感受,還是沒辦法得到解脫。例如:證到初禪,這時已經離開了惡法、不善法,離開了欲界的苦、粗、障,感覺身心都得到安定,產生一種歡喜的感受,所以稱為離生喜樂地;但初禪這種覺受還是不清淨,為什麼?因為瞋心還沒有去除,就算生到初禪三天,將來還是會有火災;假使貪愛初禪的境界、感受,就會招感未來的生死,所以這種受還是不清淨。

  因此,證到了初禪,馬上要繼續再修六行觀,「下厭苦粗障,上欣淨妙離」,把這個心慢慢慢慢淨化、提升,到達二禪,此時攝心在定,澹然寧靜,而生勝定喜樂,故稱定生喜樂地;但二禪貪心未除,將來還是會感水災,所以二禪的覺受還是不清淨。這時繼續再修六行觀,到達三禪,此時已離開二禪天粗動之喜受,而住於勝妙之樂受,故稱離喜妙樂地;但三禪癡心未除,將來還是會感風災,所以三禪的覺受還是不清淨。最後連這個受都要捨掉,捨二禪之喜,及三禪之樂,心無憎愛,一念平等,清淨無雜,到達四禪,稱為捨念清淨地,就能遠離三災。由此證明,不論是世間法、出世法,受陰都是不清淨的。

  總而言之,苦受有苦苦,當然是不清淨;樂受有壞苦,也是不清淨;不苦不樂受有行苦,還是不清淨。觀受不淨,就是這樣去觀、去思惟。專注思惟這個道理,心愈來愈細,慢慢就會契入能思惟這個心,這就是心路歷程。

  觀心不淨,我們心當中有貪瞋癡,有無明、妄想、執著、染污,所以心也是不淨,這個道理很容易明白。

  觀法不淨,是指宇宙萬法、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是清淨的。你看全世界各個國家、社會,都不安定,充滿了殺盜淫、充滿了名利財色、充滿了鬥爭……這些法都是不淨;其次,整個世界的環境、乃至空氣也不清淨,只要有人、有動物的地方,就有種種污染,你看每個人製造出一大堆垃圾,汽車排放的廢氣,工廠、家庭、乃至餐館排出的廢水和臭氣……充滿了整個世界!世界上沒有哪一個地方、哪一個法是清淨的。

  過去有些人喜歡住在山裡,在山上可以呼吸新鮮的空氣,可以吃山泉,乃至於吃野草、松花、松果;但現在即使在山上的環境也不清淨了,由於種植作物灑了很多農藥,空氣和水都受到農藥的污染,水裡面有殘毒,要找到清淨的水也很困難,如果附近有養雞場,雞糞的臭氣又污染了空氣……這樣來觀察,外面所有一切法都是不淨。

  不淨,一個是事上不淨,一個是理上不淨。事上不淨,例如環境污染、空氣污染、農藥、殘毒、核子試爆……這些都是不清淨的;理上不淨,就是全世界眾生的心中都充滿了貪瞋癡的念頭,不但台灣有殺盜淫,全世界都有殺盜淫,這些都是不淨。佛經裡記載,人間的臭氣沖到天上,有百由旬這麼高,所以天人看我們人間竟像廁所一樣。但就算是在天上,還是不淨!天人將死時,會有五種衰相現前,稱為五衰,如《大般涅槃經》所載:「一者衣裳垢膩,二者頭上花萎,三者身體臭穢,四者腋下汗出,五者不樂本座。」這五衰就是不淨。所謂觀法不淨,我們的身體也是法,外面的萬事萬物也是法,心中的念頭也是法,所以內內外外,一切法都是不清淨的。

  以上是舉例說明,如何用不淨觀,來觀察身、受、心、法這四個境界都是不淨。大眾可以根據這些道理來起觀行,觀就是思惟;其餘觀苦、觀無常、觀無我,也是同樣的道理。用苦觀,觀察身、受、心、法這四個境界都是苦;用無常觀,觀察這四個境界都是無常;用無我觀,觀察這四個境界都是無我,這就是總相念——境總觀別的薰修方法。我們要把這些道理記下來,依著道理來修觀;方法都了解了,才有辦法起觀、修觀行。

  佛法講聞思修,有聞慧、思慧、修慧。所謂聞慧,是聽聞他人說法而得的智慧;思惟法義所得的智慧是思慧;實地修行而得的智慧稱為修慧。例如剛才聽聞了不淨觀的道理,就是聞;思,就是思惟、想念這個道理,想一遍、想兩遍、想三遍……我們把心靠到這個境界上,有耐心地思惟一次、兩次、三次、四次……慢慢薰修,就是思惟修;修別相念就是各別想念,修總相念就是總合想念,這就是觀、就是修禪定。假使沒有耐心,修一修心中感到很煩惱、很厭煩,乃至於打瞌睡,這樣就始終沒辦法修成功、沒辦法達到相應的境界。

  什麼叫做相應?能觀之智要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,所觀之境要現前、要歷歷明明。例如:觀身不淨,在起觀的時候,就看到身體的種種不淨;觀受不淨、觀心不淨、觀法不淨,也是如此。除了心、境都要清楚明白以外,還要不起貪著,否則生了法愛,又成了毛病。平常有時間,就要安禪靜慮,一個是能觀之智、一個是所觀之境,能觀的這個心始終都要清楚、明白,這些都要靠我們自己努力來薰習。

  佛法講要修福德、修智慧。平時要修善法,這屬於福德;除了修善以外,還要聽經聞法、修智慧。藉由聽經聞法、起觀行,有了般若智慧,才能心開意解,面對世間任何境界,才不會迷失當下這念心、被境界所轉。假使沒有起觀行,看到外面的境界,都把它當作實實在在的,心被境轉,就落入塵境、落入眾生境界。所以觀行是很重要的!



(五)

  接著講苦觀。我們靜坐思惟,觀身、受、心、法四境皆是苦:觀受是苦、觀心是苦、觀法是苦、觀身是苦。

  觀受是苦,受就是感受,我們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六根,接觸外面色、聲、香、味、觸、法六塵,就會產生種種感受。所謂眼以色為食,耳以聲為食,眼睛看到色相,有見色的感受;耳朵聽到聲音,有聞聲的感受;舌頭嚐到酸甜苦辣,有嚐味的感受;乃至身體接觸到外面的冷暖、輕重、澀滑……都會產生種種不同的感受,這就是受。

  受又分為苦受、樂受、不苦不樂受,在順境當中就會產生樂受,在逆境當中就會產生苦受,在不違不順的境界中所產生的感受,就是不苦不樂受。然而,不論是苦受、樂受、不苦不樂受,都是苦。這是為什麼?

  苦受有苦苦,在逆境當中,身心都受到逼迫,實在是苦。樂受有壞苦,任何一件快樂的事情都無法持久,很快就會壞掉,所謂樂極生悲,這就是苦。例如:買了一部新車,坐在車上很神氣、很得意,感到很快樂;但車子一開,忽然出了問題,乃至發生車禍、翻了車,不但車子撞壞了,身體也受傷了,樂就變成苦了,所以樂受有壞苦。如果是不苦不樂受,雖然身心感覺不苦、也不樂,但心念還在生滅、遷流,這就是行苦。無論是生理的感受、心理的感受,都是苦。觀受是苦,就是依著這個道理來思惟。

  一切感受都是有能、有所,有能感受的心、所感受的境界,屬於相對;既是相對,就有種種苦。由於我們起了這種觀行,知道諸受皆苦,平時就會有警覺,遇到樂受不起貪著,心就能得解脫。所以觀苦的主要目的,就是為了得解脫。

  觀心是苦。這裡所說的心是指攀緣心,什麼叫做攀緣心?例如:看到前面這只手錶,看到手錶以後,心中就開始想:「這只手錶是金錶、還是不鏽鋼錶?是什麼牌子?造型如何?……」想來想去,覺得這只手錶實在很好!於是就起了貪心、想要占有,乃至於天天想念;即使得到了,也是苦;如果得不到,那就更苦了。這個心,一看到手錶就在攀緣、緣慮;如果沒看到這只手錶,就不會有這些心念了,所以真正是有心就有苦,無心就無苦。

  你看世間人貪名,拚命想得到名,得不到也是苦,就算得到了還是苦;貪色也是如此,看到某某人長得很苗條,起了貪著,心中時時刻刻都在想念、攀緣,過了一天、兩天,還是放不下,站也不是、坐也不是、臥也不是,甚至作夢都會夢到。我們想一想,這個心實在是苦!無論心中想的是什麼,想財、想色、想名、想利……心一動、一攀緣,就是一個生滅,這些都是苦;乃至於想過去、想現在、想未來,也是苦。

  想到過去,假使過去事業很有成就,覺得現在一無所成,這個心就很苦;假使過去的日子實在太惡劣,想到那些壞的境界,只會讓自己更傷心,這還是苦。想到現在,認為這個人也看不起我、那個人也看不起我,這個人也在排斥我、那個人也在排斥我……總覺得自己得不到肯定,到處都不如意、不得自在,就愈想愈苦。想到未來,不知道未來的事情會發生什麼變化?心生憂慮;或是想著未來要成道、要得個好的執事……想來想去,離現實就愈來愈遠,乃至愈想愈煩惱、愈想不開;這些法、這些心念,都是苦。

  有身也是苦,我們的身體有生老病死苦,乃至受到外在環境冷、熱……種種刺激,這也是苦。以病苦而言,現在有不少慢性病、或者其他疾病,怎麼醫也醫不好;假使身體有了病,自己為病所苦,心念始終提不起來,不能看經、不能打坐、也不能修善……或是由於身體長得很矮、長得很瘦、長得很醜陋……使自己心生煩惱,這些都是苦。

  佛經裡面講:「心是惡源,形為罪藪。」我們要觀察,這個心起貪瞋癡,是罪惡之源,身體是一切罪惡的淵藪。想一想,我們從無始以來,為了這個身體要吃、要穿、要住、要享受……不知道花了多少時間?浪費了多少金錢、多少生命?乃至造作種種惡業,把自己帶到地獄、畜生、餓鬼道去受苦。這樣一想,就知道我們一直以來,都被這個身體所害!所以要觀身是苦。

  大眾要依據這個道理來起觀行。觀行就是想念、思惟。以上舉了一些例子來說明觀受是苦時,同時觀身、心、法三個境界皆苦:觀受是苦,思惟自己有種種感受,無論是苦受、樂受、不苦不樂受都是苦;觀心是苦,思惟自己也有攀緣心,這個心不斷攀緣、生滅,也是苦;乃至觀法是苦、觀身是苦。對於苦的道理,要反覆不斷地去觀察、思惟,思惟純熟,遇到境界才不會起貪著。



(六)

  第三是無常觀。觀心無常,心心不住,念念遷流;觀察人的心念,從白天到晚上都在變化,今天想這個、明天想那個……所以這個心是無常的。舉例來說,現在想要誦經,誦一誦,又不想誦了,聽說持咒有靈感,就想要持咒;但一聽到有人說,持咒要持到百萬遍才有靈感,想到要持百萬遍,又不想持咒了,就想來念佛;念佛念得口乾舌燥,又不想念佛了,想來拜佛、懺悔業障;拜一拜,拜得頭昏腦脹、腰痠背痛、膝蓋也痛,覺得拜佛也很辛苦,又不想拜佛了,想來打坐;坐下來不到幾分鐘,腿子又痠、又痛、又麻,又不想打坐了;想聽經,又聽不懂;想背經,又背不起來……始終是想來想去,心猿意馬,覺得修行實在太不容易了;甚至認為:「自己根機不好,可能不是出家修行的料,不如做一個在家居士好了……」這樣一來就心生退悔,這都是這個心自己跟自己過不去!

  俗話說,條條蛇都咬人,沒有什麼事是容易成就的,有些人初初開始修行學佛,發了大願想要成道、證果;出了家以後才知道,要想成道證果,還要修觀行、修種種法門,這個心又感到厭煩;或是這山望見那山高,學了一個法門,又認為其他的法門比現在所學的法門還要好,覺得學禪也不對、學密也不對、學教也不對……學什麼都不對,甚至退失了道心。

  沒有讀佛學院的,認為讀佛學院很好,想去讀佛學院;等到讀了佛學院,看到功課很多,要背很多經教,要上早課、晚課,還要遵守很多規矩,又感到厭煩;覺得這個教授師對自己不好,那個教授師也對自己不好;考試時看到題目很難,心裡就想:「教授師故意為難我,出這麼難的題目!」看到某某人考得很好,又想:「他也沒有什麼了不起,可能是瞎貓碰到死耗子,只是運氣好而已;或是教授師先跟他打了個PASS、賣了個消息過去……」念頭從來沒有停過,這個心始終是想來想去、念念遷流、念念分別,這就是心念的無常。

  世間人的心念更是無常,例如:兩個人做生意,本來談得很好,忽然一下要退貨,這時雙方都害怕彼此的心可能靠不住,所以要打一個契約。打了契約,算是有個保障了;但想來想去,覺得打了契約還不夠,還要請律師來簽證;律師簽了證以後,恐怕還是不可靠,還要到法院裡去公證……始終沒有完、沒有了,這就是人心無常。又如:自己本來已經有衣服穿了,又覺得這件衣服不夠好,想要買一件名牌襯衫;乃至於同事之間,早上還很要好,到了下午就翻臉成仇,真正冤就是親、親就是冤,愛就是恨、恨就是愛,這個心始終在冤親、愛恨、顛倒、生滅當中,時時刻刻都在念念遷流、念念生滅,這就是無常。

  觀心無常,觀就是注意,注意自己的起心動念,注意這個心的生滅,慢慢觀、慢慢觀,明白眾生的心念念生滅,真正是無常,就能破除眾生執常的顛倒。



(七)

  總相念「境總觀別」,就是別用一觀,總觀身、受、心、法四境。例如,若是用無常觀,要觀心無常,也要觀法無常、觀身無常、觀受無常。

  觀法無常,法就是宇宙萬法;世間一切法都是無常,沒有任何一法能夠永久存在。世界時時刻刻都在變化,現在看起來很好,下一刻可能忽然就發生天災地變;乃至經過時間的推移,滄海桑田,大海變成陸地、陸地變成大海;所謂「一朝天子一朝臣」、「秦時明月漢時關」,從過去到現在物換星移,田土不知道換了多少主人?江山、國家也不知道換了多少主人?世間諸法始終是無常,哪裡是恆常不變的?人有生老病死,出生之後會老、會病,最後會死;從醫學來看,人身體上的細胞,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全部新陳代謝一次,乃至心念也是時時刻刻都在變化,這些都是無常。然而凡夫對於世界、身體、心念的變化,卻不知不覺、根本就不知道!因此始終把一切法當作是常,產生了執著;現在為了要破除這個執著,就要觀法無常,思惟宇宙萬法都是無常,沒有任何一法是永久存在的。

  思惟時,要由器世間、眾生的色身、心念,一個一個地想。首先思惟世界有成、住、壞、空,世界上一切事物、一切動物、植物……都是無常,不能貪愛。一切眾生的色身,不論是海裡的、空中的、陸上的眾生,都有生、老、病、死。很多蟲子是朝生暮死,早上出生,晚上就死亡;乃至因種種人為的因素,也會造成很多眾生死亡,例如:發生戰爭、飛機失事、噴灑農藥……所以眾生的生命是無常的。進一步觀察,我們的心念有生、住、異、滅,剎那剎那、念念遷流、心心不住,所以心念也是無常。

  觀法無常,就是觀察、思惟整個世界、山河大地、日月星辰、穢土、淨土、所有一切賢聖、一切眾生……一切萬法統統都是無常,觀到相應的境界,一起觀,就看到整個世界都是生生滅滅、都是無常。這念心與無常之理相應,就能破除執常的顛倒,契悟到空性。

  觀身無常,這個身體有生、老、病、死,乃至身上的細胞隨時都在新陳代謝,也是無常。

  觀受無常,受就是感受,不管是苦受、樂受、不苦不樂受,都是無常。為什麼?舉例來說,現在覺得口渴、想喝一杯開水,這是一種感受;喝了開水就止渴了,這又是一種感受;喝了幾口,覺得開水淡而無味,又想喝一杯咖啡、或是茶、乃至泡沫紅茶……覺得這些飲料喝起來口感非常好,所謂口感就是一種感受;這樣來觀察,就知道感受不斷在變化,是無常的。我們六根接觸六塵,產生種種感受,有眼受、耳受、鼻受、舌受、身受、意受,這些感受也都是無常。例如:我們的眼睛總是想要向外看,看到好看的東西,就有一種好的感受,可是看一看,又不想看了,想要去聽;聽到好聽的音樂,感受很好、感覺很歡喜,但聽久了又覺得厭煩……由此可知,我們的感受,不管是苦受、樂受或不苦不樂受,時時刻刻都在變化,所以受陰是無常的。

  以上是舉例說明,如何用觀無常來總觀四境,觀心無常,同時觀法、身、受三個境界也是無常。除了以上所說之外,關於無常還有很多觀察的面向,希望大眾舉一反三,根據這些道理來起觀行。我們修觀時,思惟的道理愈多愈好,因為道理思惟得愈縝密,這念心繫念的境界愈廣、繫念的時間便愈長,轉識成智就愈徹底。由於我們把無常當作是常,面對種種境界都是執以為常的顛倒,又因顛倒而執著種種境界;我們修觀,就要在種種境界上思惟無常的道理,藉此來破除執著。這些境界歸納起來,有身、受、心、法四種。

  凡夫眾生始終執著境界為實有,很難看破、了斷;我們依總相念「境總觀別」修無常觀,透過思惟,了知身、受、心、法這四個境界都是無常,虛妄不實,就能破除對境界的執著;既然心念也是無常、虛妄的境界,那麼究竟是誰在起貪瞋癡?這樣一觀察,我們也找不到起貪瞋癡的人;沒有了貪瞋癡,煩惱自然而然就斷除了。若能把無常觀修習成就,就不會起貪心、瞋心、癡心、慢心、疑心,煩惱自然不斷而斷。



(八)

  第四是無我觀。以無我觀,總觀身、受、心、法這四個境界。

  所謂觀法無我,就是思惟諸法緣起、一切法都是因緣和合所生,所以沒有自性;既然是緣起,就是假有。這個道理,必須透過觀行,才會銘記在心。佛法有三假觀──因成假、相續假、相待假。我們可以透過假觀,來觀一切法都是假有,是空、無常。

  因成假:一切有為法都是因緣所生,所以是假有。相續假:一切諸法相續不斷,從過去到現在、從現在到未來,無論是事、是理、是人、是物,乃至時間、空間,都是相續而成的假相;我們所認為的自己、他人也是如此,由於眾生分別、執著,才認為自己、他人都是真實存在,其實這些都是相續生滅、變化的假相;乃至眾生的心識也是如此,念念相續,前念既滅,後念復生,當中沒有實體,也是假相。

  相待假:世間一切諸法,都是相對待而生的假名、假相、假有。以內、外來說,有內必有外,因內才能顯出外、因外才能顯出內,內、外是相因而生,屬於相待假。例如:我們現在坐在講堂裡,認為講堂是內,庭園是外;如果站在庭園來看,庭園就變成內,永豐路就變成外;如果站在永豐路來看,永豐路就變成內,西安路又變成外……如此看來真的有一個「內」、「外」嗎?我們站在一個定點,認為外面是「外」,當我們站到外面,原先認為的「外」又變成了「內」;由此可知,內、外是對待而生的假名、假相、假有,沒有一個自體存在,所以是無我。

  又如:白天、晚上也是無我,並不是真實存在的境界,為什麼?我們現在是白天,在美國則是晚上;我們人認為是白天,有很多動物白天看不見,對牠們而言,白天就變成晚上;那麼現在究竟是白天?還是晚上?從整體來看,就知道白天、晚上,乃至明、暗,確實都是隨因緣而有所不同,是因緣假合的虛妄境界,同時也是相待假。

  以明、暗而言,我們現在坐在講堂,到了晚上把電燈一開,講堂就是光明的,什麼都看得見;把電燈一關,講堂又變成黑暗了,所以明、暗是相對的,也是因緣而生,是假有,屬於緣起法,是空性,因此,明也是無我、暗也是無我。

  依此類推,男、女也是相對的假相,因為有男,所以才立一個「女」字;因為有女,所以才立一個「男」字。假使世界上統統是女眾、沒有一個男眾,字典上也找不出一個「男」字;相反地,假使世界上統統是男眾,想在字典上找一個「女」字,也找不出來,由此可知,男、女是相對的境界,是無我。再進一步觀察,男眾的色身是地、水、火、風四大假合,女眾的色身也是地、水、火、風四大假合;男眾的心是受、想、行、識,女眾的心也是受、想、行、識;所以,無論是男眾、女眾,都是假相、都是無我。現在有些男眾想當女眾,去找醫生動個變性手術,就可以變成女眾;或是女眾想當男眾,去找醫生動個手術、開個刀,也可以變成男眾。從這個角度來看,男、女並不是絕對的,所以是無我。

  一切法都是無我;假使諸法有我,就始終是絕對的,男就是男、女就是女,明就是明、暗就是暗,內就是內、外就是外……而事實上並非如此;因為諸法無我,所以世界上沒有一個絕對的東西存在。把這些道理融會貫通,凡是相對的境界,都是無我、無常,都是虛妄不實的,不要執著。這樣來觀察,就能了解諸法無我。

  修習觀法無我,就是這樣來思惟,運用三假觀的道理,思惟一切內外諸法都是因緣假合、相對待、相續生滅而成的假相,都是無我。

  我們再舉一些例子,讓大眾能夠多運用一些題材來起觀。以水為例,我們天天喝水,一般人執著水就是水,而不知道水也是無我;我們想一想,如果水有我,水就始終是水,無論遇到什麼境界,它都絕對存在、不會變化,但事實上並非如此。從科學的角度來看,水是由氫、氧這兩種元素所組成,如果把氫、氧拆開,就不是水了。一般人看到水,認為是水;在科學家看來,水是兩個氫原子、一個氧原子的組合;天人看到水,就變成了琉璃;修羅看到水,就變成了刀劍;餓鬼看到水,就變成了膿血;龍王看到水,就變成了宮殿;魚鱉蝦蟹看到水,就像是人在空氣當中一樣,所以,水並不是一個絕對的東西。從另一個角度來看,水也是遇緣而起,屬於無我的境界。當水遇到高溫、高熱,就變成了水蒸氣,這時水就不存在了;你說水蒸氣是真實存在嗎?也不一定!水蒸氣往上升,遇冷就凝結變成雲、或是變成雨,乃至於變成冰雹;遇到更低的溫度,就變成雪;冰雹和雪落到地面上,遇到較高的溫度,又融化變成水了。由此可知,水是無我、沒有自性。

  除了以上所舉的例子外,關於無我的道理還很多,修習觀法無我,就是思惟這些道理:諸法緣起、緣起性空、沒有自性,現象界中所有一切,不外乎是依著因緣和合、相續、相待而成的假相,因此,一切境界、一切法都是無我;慢慢觀、慢慢思惟這些道理,一個鐘頭、兩個鐘頭……不斷地持續精進,思惟久了,所思惟的理現前,這念心與理相應,觀行成就,就能破除執著、產生智慧。

  觀身無我,我們的身體是地大、水大、火大、風大四大假合,乃至於是由很多很多的細胞組成,所以是無我,這個道理大家都很熟悉。

  觀受無我,受就是感受,有苦受、樂受、不苦不樂受,這些感受都是因緣而生、沒有自性,是無我。

  觀心無我,如《大方等大集經》云:「一切諸心從緣生,是故次第心不斷。」眾生的心念也是無我。以上是用無我觀,總觀身、受、心、法四境。

  薰修總相念「境總觀別」,就是別用一觀,來總觀四境。靜坐思惟時,薰修總相念的道理,最後這念心不想過去、不想現在、不想未來,就是徹徹底底保持這念心,提起正念來起觀行,如此就能漏盡煩惱、得到解脫、開顯智慧,達到事無礙、理無礙、事事無礙,成就遠近無礙、大小無礙、明暗無礙、淨穢無礙等種種無礙的境界。



(九)

  總相念有境總觀別、境別觀總、境觀俱總三個層次;第二是「境別觀總」。我們明白了「境總觀別」,對於「境別觀總」的修觀次第、方法,就容易了解。

  「境別觀總」,就是別於一境,總用四觀。總用不淨、苦、無常、無我這四種觀行,來觀察、思惟身、受、心、法各別的境界。以身念處而言,修習總相「境別觀總」,除了觀身是不淨,同時觀身也是苦、無常、無我。思惟其他境界──受念處、心念處、法念處,也是如此。說明如下:

  (一)身念處:觀身不淨、觀身是苦、觀身無常、觀身無我。
  (二)受念處:觀受是苦、觀受無常、觀受無我、觀受不淨。
  (三)心念處:觀心無常、觀心無我、觀心不淨、觀心是苦。
  (四)法念處:觀法無我、觀法不淨、觀法是苦、觀法無常。

  不淨、苦、無常、無我的道理,在修習別相念時已經思惟過,這些道理都是一樣的;現在進一步修習總相念「境別觀總」,即是總合四個觀法來觀身、總合四個觀法來觀受、總合四個觀法來觀心、總合四個觀法來觀法,以達到圓融無礙的境界。

  要想真正達到圓融無礙,就必須起觀行,反覆不斷地薰習、練習,這就是事。如果僅僅是了解這些道理,而沒有起觀,沒有在事上來磨鍊、薰修,觀行就不能成就,工夫也不會現前;工夫不現前,就沒有辦法得到智慧、破除煩惱;煩惱沒有破除,就沒有辦法得諸漏盡。

  就四個境界來講,別用一觀,總觀四境,稱為「境總觀別」;就一個境界來講,別於一境,總用四觀,稱為「境別觀總」;不論是境總觀別、境別觀總,都是總相四念處的方便,使我們這念心更能圓融、廣大、純熟、微細、無礙,最後達到總相念——境觀俱總,目的是在這裡。

  總相念的第三個層次是「境觀俱總」,就是將四境、四觀總合起來,相互交錯來起觀行。「總」就是總合。境總,就是總合「身、受、心、法」四境;觀總,就是總合「不淨、苦、無常、無我」四觀。

  例如,觀身是不淨、苦、無常、無我;同時觀受、心、法三境也是不淨、苦、無常、無我。最初先觀身不淨、苦、無常、無我;接著馬上觀受不淨、苦、無常、無我;接著馬上觀心不淨、苦、無常、無我;接著馬上觀法不淨、苦、無常、無我。對於「身、受、心、法」這四種境界,密集地用「不淨、苦、無常、無我」這四種觀法來起觀行,這樣來修習,觀法純熟了,慢慢就能總合起觀,達到境觀俱總,一即四、四即一,舉一俱得。

  舉身念處一境,而受、心、法俱在其中;舉不淨一觀,而苦、無常、無我皆在其中。
  舉受念處一境,而心、法、身俱在其中;舉苦一觀,而無常、無我、不淨皆在其中。
  舉心念處一境,而法、身、受俱在其中;舉無常一觀,而無我、不淨、苦皆在其中。
  舉法念處一境,而身、受、心俱在其中;舉無我一觀,而不淨、苦、無常皆在其中。

  就像天台宗有次第三觀、一心三觀,次第三觀就是各別修習空觀、假觀、中觀,空是空、假是假、中是中;次第三觀修練純熟了,進一步修一心三觀,一即三、三即一,即空、即假、即中,假觀當中也有空、也有中道實相的道理,所以假觀當中有空觀、中道實相觀;同樣地,空觀當中也有假觀、中道實相觀;中觀當中也有空觀、假觀;一假一切假,一空一切空,一中一切中,一法具足一切法,最後的目的不外乎是歸於當下這一念心、歸於中道實相。

  四念處觀,從別相念進一步達到總相念,就像天台宗先由次第三觀,進一步達到一心三觀。前文所提的別相念、乃至「境總觀別」、「境別觀總」,是總相四念處的方便,修習純熟了,進一步將四境、四觀總合起來修觀,就稱為「境觀俱總」,即是總相四念處,一法具足一切法,一切法不離一法,目的是達到心境一如、心境不二、法法圓融無礙的境界。

  總相念是一種般若智慧的薰修,總相念這些道理是理,如理思惟、起觀就是事。觀行修成就了,理當中具足事,就能夠通達種種事理,智慧就能無礙;乃至定當中有定,神通當中有神通,始終是無窮無盡。所謂「千江有水千江月,萬里無雲萬里天」,一即一切,一切即一,達到理理無礙、理事無礙、事事無礙,「須彌納芥子,芥子納須彌」、大小互融無礙,就是《華嚴經》所說重重無礙的圓融境界。

  總相念不外乎「身、受、心、法」四境、「不淨、苦、無常、無我」四觀,分成三個層次:第一是境總觀別──別用一觀,總觀四境;第二是境別觀總──別於一境,總用四觀;第三是境觀俱總──以四法通觀四境,境也是總、觀也是總,一法具足一切法,一切法不離一法,舉一俱得。

  四念處觀,有別相念、總相念。修習別相念,也可以成道、證果,不過所能得到的智慧、神通是有限量的;如果能夠進一步把總相念修習成就,達到智慧無礙、辯才無礙、神通無礙,就能降伏一切外道、一切魔境。

  希望每一個人聽聞了這些道理,要進一步去薰習,儘量找時間用功。如果別相念沒有修好,要修習總相念也很困難;所以最好先薰修別相念,別相念修習純熟,有了一些底子、基礎以後,再進一步薰修總相念,這樣繼續不斷地用功,就能漏盡煩惱,乃至證到三昧、得到神通、證到果位。四念處觀講到這裡為止,大眾休息。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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